楔子
小時候的我們總有無窮的幻想跟志願,並且這個世界對這些荒誕不羈的想法有著無窮的包容。老師會笑著傾聽一個小二就已經掛著厚厚鏡片的小男孩說「我要成為太空人。」
儘管老師知道從他掛著那副眼鏡開始,他最多只能坐在NASA的椅子上看著別人登陸某個星球振臂高呼,太空人是不能有近視的。
隨著年紀慢慢的增長,或許是迫於其他人的期望與壓力,或許是自己摸清了自己的斤兩,我們學會妥協。
「我不要當太空人了,沒關係,就做個天文學家好好的支援他們吧。」
「我不想當天文學家了,不過去觀測站當助手好像也不錯。」
……
「還是當個上班族好啦,哈哈哈。」
最後偶然在某天下班回家路過了電器行,在展示屏幕上看見了人類成功站上某處星球時,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痛哭失聲。
過去我也曾經歷經過那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時期,不過大多數都很中二,像是從球池裡拿起紅色塑膠球,放學後去路邊丟流浪狗幻想能成為神奇寶貝大師,或者看了鹹蛋超人之後就幻想衣櫃是怪獸狠狠的教訓,下場當然是我媽變成鹹蛋女超人狠狠地教訓我,而且地球的髒空氣對她完全不成問題,胖揍了我不只三分鐘。
我常常在想,為什麼山賊王啊、水影忍者之類的會在社會人士間也有一定的閱讀族群。後來漸漸的懂了,能那樣理直氣壯毫不造作的吼出自己高遠到可笑的夢想是多麼讓人羨慕。
好吧,我知道身為一個十六歲的準高一生,講這些很為賦新詞強說愁,自己明明也只是個屁孩好像對社會險惡很懂一樣……但看在我母親早逝、父親失聯多年的份上,讓我抱怨一下吧。
我也想要大吼「我要成為山賊王」、「我要當總統」這種大話,但我能吼的常常都是「上禮拜不是就給過你利息了」、「老闆我都買了一百塊,多送一把蔥啦」、「半價時間不是七點半開始嗎」。
不過那樣的日子,在今天過後也就會結束吧?雖然失去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青春也足夠我謳歌了。
我依循著短訊上的指示,轉進了髒亂的防火巷,停在一扇斑駁的鐵門前。
第一章
致 王雨昕 同學:恭喜你錄取本校
生種:全額減免
……
我握著手上的錄取通知單,心情好像是拿著頭獎的彩券般激動,以至於通知單後面的學生須知跟報到注意事項我暫時還入不了眼。
雖然從模擬考可以預期這樣的結果,但是要真正握在手中,才感覺到這張紙承載的重量。
母親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離世,父親沒多久便再娶了工作上的夥伴,帶來了妹妹。
對再娶的阿姨跟她的女兒我的情感也是很複雜,畢竟阿姨跟爸媽關係一直都很好,妹妹也是時常會一起玩,但要突然就接受真正變成自己的家人,仍然需要調適。
在覺得阿姨跟妹妹是無辜的心理下,我把所有失去母親的哀傷通通轉嫁到父親身上,恨他竟然可以如此淡定,短時間再娶,完全沒把母親對我們的付出放在眼裡,十歲的我對母親的依戀跟信賴有多深,對父親的不諒解也就有多深。
從那之後我跟他說過的話一隻手就數得完。
阿姨並沒有對我不好,我跟她之間的互動也還算正常,只是不曾開口叫過她媽媽,總覺得如果我開了口,我的媽媽就真的死了,不僅僅是肉身上,而是她曾經留存在這世界、我身邊的證據,也一併不在了。
所以看著那個我曾經叫過他爸爸的男人像叫著媽媽一樣的口氣叫阿姨「老婆」的時候,我會噁心地飯也吃不下立刻離開飯桌,儘管阿姨做的菜非常好吃。
從我第一次看見阿姨跟妹妹開始,就沒看過她的爸爸,妹妹也是從母姓伏見……等我意識到這些事情時,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僅止於猜測,我並沒有去跟阿姨或者妹妹求證些什麼,寧可那是心中永遠的一個謎。
雖然日子有巨大的改變,但整體來講還算是平穩,差別最大的大概是我的成績單,「活潑大方」的欄位沒有打勾,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內向沉穩」。實際上我一點也不內向,只是突然覺得說話很麻煩。
然而兩年後,小學五年級的寒假某一天,爸爸跟阿姨說要一起出差,拜託我照顧小二的妹妹兩天。從此音訊全無,手機什麼的,全都轉語音信箱,更甚者後來變成空號。
我根本也只是毛孩一個,完全慌了手腳,還要忙著安慰每天都哭成淚人兒的妹妹。
終於兩週過後,門鈴響了,我迫不期待地開門。此時我竟然是期待看到我爸的臉的,雖然門外的是阿姨我可能會好過一點。
然而不是我爸,也不是阿姨,是個穿著花襯衫染金髮,手臂上有刺青,散發著不良的氣息的傢伙。整體衣著還算整齊,就是搭配看起來很土氣,襯衫的胸前口袋裡還有包新樂園。
「這就是那個王鴻遠的家吼?」
一開口就是濃濃的煙味。
「是。」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顫抖。
「雖然跟你這樣一個小朋友這樣講很殘忍啦,不過你爸欠錢喔~」
我一瞬間很難相信,因為我爸完全沒有透露過半點關於這方面的事情,而且生活上面從來沒有看到他們覺得困窘過。
像是讀出我的心事一樣,他拿出了借據,上頭確實是我爸的簽字,怕我不信任,還陸續拿出了擔保品,全部都是我爸的東西,包括他很珍惜的鋼筆跟手錶。
「他……欠了多少?」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講出這句話。
「扣掉擔保品的話,大概還有八百萬。」
對小五的我來說,八十塊都很好用,八百塊已經是大錢了,八百萬是什麼根本難以理解,只能用非常多三個字含糊帶過。
「唉,其實,葛格我啊,也是非常不忍心要來找你啦,只是父債子償天經地義嘛。」
「我沒有那麼多錢……」
我已經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了,我覺得好可怕,這個人是誰啊?為什麼突然會變成這樣?我好想把門關上,但有種關上之後事情會更糟的感覺。
「葛格~把拔馬麻回來了嗎~」
妹妹像是聽到玄關有聲音,興奮地邊用臭林呆的聲音喊著,邊從樓中樓跑下來,踩得階梯啪啪響。
「沒有!妳快上樓!」
出於想保護她,我聲音放大不少而且著急,她從來沒被我這樣吼過,哭著跑回樓上。
「妹妹呀,很可愛呢。」
「不關你的事。你會過來找我這個小孩子,一定就是有能讓我還錢的方法吧。」
我鼓起勇氣反問他。他有點驚訝的樣子。
「你很聰明啊,當然有。這種東西,都要一對才會值錢吧。」
他從背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錦盒交到我手裡,我打開一看,是一只耳環。狹長扁薄的菱形,類似鱗片的環紋,除了堅硬之外,不溫不冷的奇特手感。最讓人奇異的是——它黑的像是會把周圍的光吸進去,可是注視著耳環本身時,又會覺得它散發著耀眼奪目的黑光。但我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東西。
「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他笑而不語,只是揮了揮手上的借據。答案不言而喻。
我母親的嫁妝,一對神秘美麗的耳環。在母親過身後,偶爾我會從抽屜深處拿出來看,除了是遺物,也是專屬於我母親獨一無二的飾物,所以有很強烈的代表性,竟然被我爸拿去做了抵押品,雖然不喜歡他,但我生平第一次覺得我爸是個畜牲。
阿姨知道這個東西對我的意義,再喜歡這個耳環,也從來沒有想要戴上它過。但那個男人卻可以毫不在意的當成抵押品交給陌生人。
「這個當然不值八百萬啦,但可以多少彌補我們被你爸欺騙受傷的心靈~葛格我也不喜歡欺負小朋友,直接跟你說這東西可以抵掉三百萬的價值,作為我本人的憐憫啦(他這時竟然自己乾笑了兩聲),至少在你上國中之前的利息錢,我還可以去上頭幫你喬一下。」
「拜託了,只有這個不行……真的求求你……」
我已經忍不住眼淚,男人油腔滑調地提出另一個方案。
「可以是可以,不過……」
他的眼光光直直穿過我,盯著我家裡面,眼神有點黏膩。
「你的妹妹呢……就算我在怎麼目洨,也看得出來絕對是個美人胚子,雖然年紀還小,但是未來幫我賺個三百萬完全不是問題。嘛,而且現在搞不好就可以開始賣了,總是也有人喜歡這種的……」
我對妹妹說完全沒有芥蒂絕對是騙人的,她就這樣理所當然的佔進了我破碎的家,繼續過著跟以前一樣甜美的生活,甚至因為有了爸爸比以前更幸福。
她沒有錯,但是好不公平。
「怎麼樣啊?小弟弟?媽媽的遺物,可愛的妹妹,都幾?」
他模仿日本美食節目主持人的樣子讓我非常惱火。
「等我。」
我默默轉身,走進臥房。從抽屜的深處拿出另一只黑色的錦盒。打開來看著、握著,直到我慢慢的止住哭泣。
這還用選嗎?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妹妹都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媽媽那邊沒有親人,爸爸那邊的不要趁機欺負掠奪我就要偷笑了,比沒有更糟糕。
況且,如果我選擇了媽媽的遺物而推她入火坑,只是把它紀念意義,轉化成無盡的自責而已。
爸爸的家人、爸爸跟阿姨在我的腦海裡逐漸淡化。
唯一的家人。
媽媽嚴厲卻溫柔的樣子也越來越模糊。
唯一的。
「給你吧。」
我遞給油里油氣的男人另外一只錦盒,他從裡面取出耳環放進自己的盒子之後把錦盒還給了我。
「這裡面還是有媽媽的味道的呦~」
他一臉親切的假笑。
「跟我做個約定。」
「喔?」
「還不要賣掉這對耳環,我一定會趕快還掉債務,到時候再跟你贖回來,所以,不要把它賣掉。」
「那也要看這對耳環跟你比較有緣份,還是跟別人囉。」
他說著,收拾東西就要走。
「不過你努力點我可能會覺得你們還有點緣份。你國一的時候再見啦,小鬼。」
我關上門,靠在大門上,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連哭都覺得累,也流不出眼淚。
「小綾。」
妹妹縮在樓梯上淚眼婆娑地看我,我叫了一下她,她立刻衝過來抱我。
「爸爸媽媽不會回來了,知道嗎?不過我會照顧妳,所以不要哭。」
她其實很敏感,或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她一邊努力地想要止哭,但還是忍不住,不時的抽噎,把軟蓬蓬的頭埋在我的懷裡,不停地點頭。
從耳環被拿走的時刻開始,媽媽已經完完全全的離開我,是該長大了。
不良男雖然輕浮又惹人厭,但說話還算守信用。升國一的暑假,他才準時來我家的門前報到,中間沒有騷擾。我當然是有想過報警什麼的,但直覺告訴我這樣不會比較好,我除了這個房子無處可去,即便賣掉,兩個小孩子也沒有能力做搬遷,如果請人幫忙了也很容易就被他找到,拋棄繼承這種問題更是不用想,油腔男怎樣看都不是守法的人。況且賣掉之後,我勢必要去租新的房子,我這個年紀根本沒辦法自己簽租屋契約,到時會引來我爸那邊的親戚,把事情變得更糟。
在打掃家裡的時候,意外從冰箱深處發現一個信封袋(其實是因為家裡有大人的時候冰箱從來不會空成那樣),裡面有一疊的外幣跟幾塊小金錠,靠著這些跟偶爾幫忙社區的人搬家、一些雜事等的零碎錢,省吃儉用撐過了這段時間,但是上國中之後冰箱裡的錢也快沒了,勢必要找比較穩定的收入。
不管是連鎖店還是便利商店我是根本不用想,有組織的商店不會有人要用一個國一生的,所以我把目標鎖定在附近的在地商家,最好是騎腳踏車可以到,省下交通費。
除了打雜跟體力活,唯一算得上優勢的也就是在這艱苦的時間內磨練出來的廚藝,但大多數人都不想惹麻煩,所以四處碰壁,最後終於有家熱炒店的老闆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在店裡做備料跟上菜、收拾等的事情。
雖然看起來很江湖,我打開薪水袋那刻才知道,他是難以想像的好人。除此之外早上我會騎著牛奶公司的電摩托去送牛奶與偷偷一起送的別家公司的報紙,除了薪水,可以額外獲得一瓶牛奶補充營養,跟一份報紙來彌補電視剪掉之後對外界的隔離。
送報完之後上學,放學之後去熱炒店工作到11點,假日就在熱炒店工作久一些。從打雜的逐漸做到老闆願意把膳台分我,除了能夠吃到員工餐,不能賣的食材也讓我帶回去。
對外說法是朋友的小孩來幫忙,他給我的薪資卻是正職幫廚的價錢,年夜飯也被老闆娘招呼,帶著妹妹跟他們家一起吃。
這段期間,也因此跟老闆的女兒結下孽緣。就讀美術班、毫無常識可言的一個女人,只大我兩歲,以捉弄我為日常消遣。
吃的省下來了、又有三份薪水的狀態下,雖然本金還的部份不多,但至少利息都能夠準時繳交,這點讓油腔男很滿意,偶爾會調侃我是小財神,當然我的回應都是把門重重關上。
國三那一年把早上的工作辭掉,專心衝刺,目標是附近頂尖的私立高中,只要以能夠上公立第一志願的成績入學,學雜費就能夠全免。最好妹妹也能進入獨招的國中部,如果我能夠免費入學,她即使只考上半額生我也能夠負擔。
除了免費以外,另一個誘因是辦學的財團是跨國的斐蒼企業,國中部表現好得可以直升,一路可以升到大學甚至更之後,企業又有傾向於用自己學校培養出來的人的習慣,因此考進去對於未來可以說有相當程度的保證,捨棄公立高中跑來這間就讀的人也不在少數,也是少數國內家長大力歡迎的私校。
「小綾,妳呢?」
倒在沙發上的妹妹看起來有點沮喪。
「只有半額。」
跟我原先設定的狀況一樣。她其實很聰明,只是中文畢竟不是母語,儘管平時能跟我正常交談,要拿來考試還是很勉強,更何況我們的國文考試還有一堆連本國人都不太能夠回答出來的古文。
「沒關係,妳已經很努力了,這已經達到我們當時設定的目標了啊。」
我經過她身邊收起她扔在桌上的成績單,她看起來還是有點懊惱,我摸摸她蓬鬆的頭髮安撫一下。
在我把成績單收進放重要文件的抽屜時,門鈴響了,而且不是「叮~咚」,是「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這種讓人莫名上火的按法。
「來了~」
我朝門口大喊,這時門鈴聲變成「叮叮咚咚叮咚咚」,我已經知道是誰了,但還是很好奇到底要怎樣按才可以把鈴聲變成這樣。
打開門,果然就是那個毫無常識到,甚至可以扭曲身邊物品的常識的女人——我打工的熱炒店家的獨生女。只有她才可以讓固定反應的門鈴聲變得像是非洲鼓的節奏。
子彌姐穿著棉質短褲跟細肩帶小可愛,兩手各提著半打啤酒。
也沒等我說請進,開一門就一晃一晃的走進來。她不僅僅是穿得像去自己家,行為也是。
「重死啦~你在不來我就要在門外開始喝了。」
「妳又從家裡偷啤酒,邱叔知道一定會生氣的。」
「這次他說可以的,反正他知道就算說不行我也會拿。」
看來她爸跟我一樣,已經放棄任何對她的抵抗。
「來幫你慶祝考上心目中的志願~今晚就痛快的喝吧~」
「妳又知道我考上了?」
「有我的考前加持,考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呀~」
看到我冷眼瞪著她,她心虛地把眼神轉到別的地方去,然後突然撲向小綾開始玩她紅紅的臉。
「噢噢,還是一如往常的又香又可愛啊。」
她們的玩鬧聲傳進我耳裡,我還是不得不記恨的提一下,她所謂的考前加持就是帶了一手玻璃瓶裝啤酒到我家喝,然後六瓶一口氣喝光於是吐得淅瀝嘩啦,之後倒頭就睡。讓我這個不到十天就要大考的學生幫她清理善後,打電話跟她爸媽說她今晚回不去了。從那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大概是她媽大概狠狠的訓了她之後把她禁足吧。
以往禁足總是能被她用各種方法溜走,她媽這次是控管能力變高明了,還是這女人突然良心發現,我更希望是後者。
她站起身把啤酒拿進冰箱裡,然後一臉興奮地指著我早上去買回來的豬肉嚷嚷:
「今晚我要吃這個!乾煎的!」
雖然她大概一個多月沒來我家,但其實我有採買她的份量,就是覺得她今天應該會跑來,這也算是一種默契,儘管不太想承認。
我抬頭看了一下時鐘,時間差不多到了。
「我有點事情要出門辦,子彌姊妳幫我顧一下小綾,碗飯我會回來做。」
「哥要去哪裡呀?」
小綾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問,我沒有回應她只是擺了擺手,到玄關換了鞋子出門。
下次再踏進這扇門時,我將是完完全全自由的。我握緊拳頭強壓下不安,好堅定自己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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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出刊,如果還有人對以前有印象的話,應該會發現主角群名字都換了一輪,身世也重設了。
節奏還是掌握不太好,有些背景知識還沒導入,不過現在也才接近六千字而已。
世界觀的架構我會花很多篇幅去訂定,因為我覺得好看的故事一定要有穩固的根基。
要分類再奇幻還是科幻有點猶豫,因為其實都有,最後覺得還是偏向奇幻多一點。
筆風還不夠流暢,有哪裡有問題或者意見,都務請反饋給我,萬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