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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葛倫不是很認同網路上那些嘲諷環保議題的迷因,比如認為「人類還沒有冷氣的時候,北極熊已經爽好幾千年了」的偷換概念,但他確實不會因此在夏夜少開一天空調,畢竟33號公路沿線終年涼爽,睡在他座落公路盡頭(雖然另有道路接力,片面形容起來還是相當浪漫)的第二個家裡十五年,他也鮮少用到冷氣。
有時他會告訴自己,就連暖氣也最好少用。他的工作是否會消失在下一個世代,幾乎取決於溫室氣體,當然南美的雨林同樣重要,但他相信除非有個想不開的獨裁共產國家或者外星人,把製造龐大熱量的物體砸在亞馬遜,否則跨國公司的砍伐絕對趕不上他的死期,因此冬天他很少挨凍……另外,也沒怎麼考慮過興趣帶來的負面影響。
他喜歡模型,但不是那種一尊要價三四百塊,會在刻板印象中令人們聯想到頭髮油膩、皮膚發黃乾癟的宅男的那種,而是桌上型角色扮演遊戲的道具。覺得偏門?這麼想就是對的。通常他不用額外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面對陌生而不感興趣的答案,少有人多做搭理。
不過簡單來說,這就是場高參與度的大富翁。
比如說,他需要動手製作代表玩家的微縮模型,甚至依網路訂單準備遊戲需要的場景──那通常會是佔滿半張,甚至一張楓木桌的布景,需要兩個月份的假日完成。不過這份興趣每每帶給他成就感時,他總是在與小東西搏鬥。
可是在標有奧瑪特市的藍色名牌迅速落在後照鏡深處、口袋裡裝著一百二十美金、令時速維持在六十五公里的他又是為何感到滿足?是因為錢,還是見備受雕琢的兒女得到賣家賞識,所以喜悅油然?要是再過四個小時,等到他駛入車庫,盥洗,整理完研究生的進度報告並上床入睡,他會以怎樣的心態回味這趟謀畫已久的交貨?如果他就是為了錢高興呢?
在十一月二十七號傍晚的暴雨裡,一切都可以延宕。不管他鍾情於哪部分,他首先不能撞死在這場天上洪流裡。他不否認錢是好東西,但他沒蠢到拿保險自娛自樂。
雨勢從他等起第一個返程路上的紅燈起就越來越大,窗外許多人都成了落湯雞,雲層驟現,並且迅速在平原和落日間降下一道屏障。染紅黃塵灰岩的光芒瞬間黯淡下來。
這樣被暖色光覆蓋的物體很難分段完成,但若反其道而行,在物體本身的顏色裡加入些許光線的色調,就能以漸層的方式噴出陰影和亮面。
在去年一場太陽系外的攻防裡,銀河聯邦的戰士就被這暮色的晦濛籠罩,因為星球被岩漿包裹,他們便在外軌道的衛星建立前哨基地。當時他是以前置的方式預先漆上陰影,效果還不錯,但真正的光線會更柔和,照在物體上的過渡也會更不明顯。而最近一段時間他決定調整上色順序,改為在漆上主色後料理光影,因為這更接近物體在實際環境下的運作邏輯。物體先有顏色,然後被不同時期的太陽賦予各種濾鏡。
可是關於興趣,這周似乎就到此為止了。伊利亞還沒忘記自己十八年的教授生涯,以及兩名不忘在感恩節周末寄實驗報告騷擾他的碩士生。想到他們就像他曾經那樣急於贏取成就,他屏除萬難也要準時閱覽資料,以免在隔日的會談出糗。
距離這一結果,還有四十公里的車程。事情能糟到哪兒去?
對,可想而知黛安會責怪他為何不能在晚餐前準時回來,由此衍生出約半小時的「補償性勞動」,也就是他必須做她莫名(基於二十三年的觀察經驗,他知道這是因為懶惰)放棄的家務……今天應該是摺衣服或清抽油煙機什麼的。他下周還有校務會議要去──不是那種會影響考績的會議,而是針對新學年招生辦法作何改動的研討會,一不小心就會讓他的業務增加,削減他投注在興趣的心力和時間。伊利亞對事業和興趣自有一套標準,認為偏袒其中一方只會讓生活步調崩潰,並向他在最後那段就學生涯中認識的妻子說明這有何重要。
「你知道,我們人類其實不需要像螞蟻那麼規律。不同的遭遇能讓我們培養出複雜的抗壓性。」他在黛安抱怨工作室內的化學氣味時說。「再說我也沒有耽誤任何事。課照常上,研究照做,想想哈斯汀在我對著放大鏡乾瞪眼的時候只能對著電腦上的綠字發呆呢。」
「你說得對,但你為什麼要說『我們人類』?只有外星人才會這麼說。」
自那時起他就得到了妻子的默許,在不搞砸生活規律的前提下擁有副業和興趣。雖然他不認為黛安會因為什麼意外而阻止他過自己的生活。婚姻就是這樣,有時候更像企業合作。他建設好了自己的王國,與她的合併,但國與國的法律總有差異,民風總有參差。法律可能會導致行政問題,但民風只能以包容和妥協調和。
無論如何,這份行之有年的協議目前仍運作穩定,而他的兼職就像事業那樣平穩。稱不上鼎盛,也絕不落人後。他知道長此以往,他所認定充滿變化的生活只會塌縮成另一種流動的平衡,到了那時候一切都太遲、太窩囊,所以他盡可能追求變化。讀報告、騎腳踏車、接海外或隔壁城鎮的委託,以為這就能拓展精神層面的免疫力,但這還不夠,甚至不夠應付接下來發生的事……
好吧,這怪不了他。沒有誰的免疫力能夠應付來自十二光年外的細菌,這跟你每周去幾次健身房一點關係都沒有。
伊利亞通過公路向西的電子收費站時,注意到還未拆除的地磅站邊站著一名男子。他穿著成套的灰西裝,手上拿著白色的金屬提箱,皮膚像死人一樣是紫白色的。伊利亞接近那名男子時,只見他周身整潔,彷彿是站在播放暴雨影像的布幕前。
他朝他豎起拇指。某個瞬間,車燈在西裝表面映出落日般的紫色。伊利亞沒有察覺。
雨下得這麼大,公車一定會減少班次,計程車大概早就被搶完了。一名上班族在這節骨眼走過匝道、為搭便車返家不惜弄得一身濕,這是他能理解的。但那身西裝是怎麼回事?最近的匝道離這裡至少有一公里,男人既沒帶傘,也不像是被人從車上丟包。
總之,他想搭便車。這是伊利亞能理解的。再靠近一點後,他看見男人僵硬地咧開嘴,眼睛像抽脂手術裡塌陷的皮,被某種東西由內部撐開。
眼眶裡,眼白中心,一粒蠟黃的光點閃爍,像是螢火蟲飛入深井。
他是吸毒了嗎?伊利亞心想,儘管芬太尼或MDMA不會讓人的眼眶像他過世的爺爺那樣塌陷、向內捲起。這一現象肯定有更好的解釋,比如西裝男因為雨水揉了眼睛──把眼球揉了出來,把眼皮壓成肉桂捲般的皺褶;如此一來螢光大概是假眼吧。身為跑業務的,不能奢求客戶體諒他的難處……好吧。
好吧,好吧,不管他是什麼,我都沒注意到。他告訴自己:我是要去醫院見臨盆妻子的人。就算半夜有魔鬼來我床前,問我為什麼拋下這被撞死的年輕人,我也會腆著臉這麼解釋。
畢竟他從沒讓人搭過便車,也不覺得這些人在見到車主是這麼一個蓄短鬚、健壯的中年四眼仔後會樂意入座。美國很大,住了各種各樣的人,可人們總擔心會有第二個伊凡.米拉特或是威廉.波寧這樣的公路殺手,而搭車的人同樣千奇百怪,比如外遇的妻子。
比如穿死人皮的怪物。
伊利亞離那穿西裝的東西還有十公尺。他越來越覺得,西裝底下的是套戲服。用胺基酸、碳、氧和鈣縫製,彷若螢火的光才是本質。如果男子上車,他會被吸乾骨髓,扯出腸子,然後那東西會擠進他的身體,像填充物一樣佔有他。
所以他不再關注,把人影拋在腦後,幾乎是加速衝出那片風景,彷彿是《2012》裡飛出地裂天崩之圍的輕型飛機。
雖然西裝先生一定看到他了,就如同伊利亞意識到自車輛與男子交錯的瞬間起,直至拋諸遠方,那顆裝在柱型卡榫上的頭依舊盯著自己。
臉上笑容猶在。
有鑑於暴雨不減猛烈,其後的十五分鐘裡伊利亞不得不放慢車速,並且時刻注意後照鏡裡不斷遠去的風景有無變化。出於習慣,他會看那些幫助他想像模型所處環境的電影,所以知道好萊塢在恐怖片裡的慣用伎倆之一,就是讓主角們強行進入危險之中。不是忽然變笨,就是讓怪物毫無邏輯地空降到情境裡,然後暗自用渡邊謙式的口吻告訴觀眾:讓他們打。然而這不是恐怖片。
西裝先生也不是用這種突兀的方式再次登場。
這不是伊利亞第一次被後照鏡裡忽然冒出的東西嚇到,只覺得那大概是載假人的卡車,或車頭的立體彩繪。應該是這樣的。必須是這樣的。
但是,忽然間他忘了怎麼騙自己,因為那螢火的光和假笑風雨無阻地映入尾燈的餘光裡,疾衝而來,卻如運動員般穩定、堅決,口中冒出的低音在風雨中張牙舞爪。他仍舉著那隻豎起拇指的手,身上還是乾的。他沿著四線道外側向車尾跑來,右手文風不動。他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幻覺,也不想確認。他坐在時速五十公里的豐田阿提斯裡。
五十公里!
他不想讓那東西靠近自己。無論會發生什麼,它不能再靠近他了。
伊利亞踩緊油門,瞟向後照鏡裡那像是發條玩具般冷漠僵硬的人影──越來越近、笑容被風壓皺,聲音湧入轟鳴……
它在說「讓我搭個便車」!?
車裡忽然發出巨大的怪聲,怪到令他產生喉頭被由內而外撐破的痛覺。他感到驚訝,惶恐之下以為怪物鑽進了後車廂,後來他意識到那是他自己在尖叫。
「去找別人!」他對在擋風玻璃上不斷閃爍的雨點大喊:「找跑得比你還快的傢伙!」
前言撤回。既然他沒被追上,說明這輛車開得比西裝先生還快;距離仍在縮短,則暗示這並非男子(事到如今還把它當人看其實沒什麼意義)的全速……如果被追上來,最壞的打算就是跳車。
時速七十公里。遠離車禍和男子的完美數字。伊利亞腦子裡總有個秤,用來權衡各式風險,但這座秤就像他與男子間的距離一樣搖擺。他可以逃離它。從它加速的幅度來看,就算無法擺脫,至少也不會被追上……
一股衝動湧上來,讓伊利亞又朝後照鏡瞧了一眼,可他卻被方向盤邊的東西吸引。是公路電台!字句在音響裡搏動。他熟悉的頻率。
可他不記得何時扭開旋鈕。不記得剎車燈為什麼打開。不記得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鬆開油門,讓車暫停在路肩。
不記得那男子如何走到車窗邊,站直身軀。
他斷片了。一定是那怪物的傑作。它用了念力之類的方式控制他的身體,命令他停車。由於被控制期間與意識無關,他錯過了想要逃離的種種。
男子離車門很近,與他僅相隔一步。它的上半身隱沒在車窗的死角裡。西裝還是白的。他渴望雨停。
他無法停止去想那副深不見底的眼洞。井中螢火。肉做的發條玩具。可以搭便車嗎?
忽然有個東西冒出,像鐘擺一樣上窄下圓。從車窗的左邊盪下來。東西上窄下圓。輪廓搖晃著,停下。他不用看清就開始呻吟。甫經迸出,聲音就變成嚎叫。
那是男子被風壓皺的臉。
那束黃光好似劈開暴雨般前行,飛馳在同路寥寥的車道上。
那男子笑得依舊懇切。他一定在許多……更正,在這場液態冷冽中屈指可數的用路人面前施展過這種笑容,但顯然形成反效果。「說實在的,要是這東西再加速下去,我又要被甩掉了。這下我暫時不用淋雨了,是不是很棒?」那眼眶中的螢光遊走,沿著後照鏡映入伊利亞眼中。「你要去的地方很遠嗎?」
「其實……不遠。」伊利亞說。他的聲音比踩在老舊木板上的嘎吱聲還細,而且怪異。他一度想崩潰大喊,加個搖晃座椅或猛按喇叭的動作發洩,但這對現在的局面一點用也沒有。
他就是讓西裝先生上車了。重新加速,駛入快要見底的旅程。
「我在地上站了半小時,只有四輛車開過去,但都沒有人停下來。」西裝先生繼續說,「我猜你們也不喜歡下雨天,因為潮濕又妨礙活動,只是你們的解決方法更高明。」
「對,這個路段平時也沒什麼人會走。再開下去只會接到德伊鎮,那是個住不滿一千人的小地方。」就像和工友聊天那樣吧,他想。別去管他疏離的說話方式,也別和螢火有眼神交流。但同時他又想知道這男子有什麼目的。他假設答案會很恐怖,套著人皮的怪物都會做恐怖的事,舉世皆準。
伊利亞的專業是植物,靠氮、光能和水過活的生物,也就是說,他多少有能力分析西裝先生。因為它正在車裡,在星球固定的重力和大氣裡,說明它就算是某種超自然生物,也被迫遵守物理規律。就像《突變第三型》或《寄生獸》那樣。
喔,這倒是個突破口,如果西裝先生也害怕火燒或工業汙染物就好了。
「喔,這樣啊,」有那麼一刻,西裝先生將臉揉成符合嘗試的落寞表情,「那她應該不會去那裡了。」真你媽的棒,還有第二個人。他一度懷疑這是恐怖電影,現在看來更像是叔比狗那樣的奇幻驚悚片。「既然下雨限制了我的移動速度,她應該也會被影響。」
「所以你是要去什麼地方,還是在找人?」伊利亞發現那男子只會說些像是發燒時說的夢話,便主動提出疑問。「話說在前,我不認為你現在傷害我是個好主意。你顯然不會開車,也沒辦法控制我這麼做。你攔車是因為你沒有更好的方法。既然這樣,就……就別動歪腦筋,好嗎?我們雙贏。」
西裝先生睜開臉上彎曲的皺褶,平視伊利亞的鏡像。
一輛警車沿著它曾經的軌跡闖入後照鏡,奇怪的是即使伊利亞想要求救,他最終也沒有這麼做,只是自發打亮遠光燈,提醒警車這兒有個不務正業的大學教授,載著一套會說話的人皮。那輛小轎車從旁越過他後,用同樣的方式閃爍尾燈致謝。他不感意外。這一帶的公路警察通常很閒,也很有禮貌。
但這不能讓伊利亞找回平靜。「說真的,你到底想要什麼。你不能自己走過去嗎?」他繼續問。他可以看見男子皮膚光潔,肩膀的肌肉像是洩氣的氣球般塌下。他知道那是怎麼來的。幾年前他被夾在學術論文和兼課的期限夾殺、不得不組裝塑膠模型以轉換心情時,曾一刀橫切進中指,血流了二十分鐘還沒停。
他那時想拆開不小心黏死的零件,結果中指變得像現在的西裝先生一樣,原先裝著組織液、血和水分的地方全部變得乾癟,卻又被表皮死死抓著,維繫在瓦解的邊緣。實際上那就是塊死皮。
「恐怕不行。我昨晚在電視上看到她,她破壞一切,把他們都敲死了。」男子說,「我是說,我剛來時點亮了一棵樹,好久以後才有人經過。所以事情已經來不及了。找人搭車是最快的補救方式。」他抬起一隻手在空氣中揮舞。伊利亞不想看,但他看到他左邊的小拇指朝手背翻起,像是被車輾過。
「我來的時候選了個沒什麼人的地方降落,那裡比現在還安靜,沒有這麼多房子。」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他看見他嘴裡沒幾根完整的牙齒了。「肯定有比房子更好的詞對不對?敲死也是。」
「你本來的身體是……」
「我來到地球,點亮了一棵樹。」他說,「過了好久,我往下看,看見路上也有一團火。不知道為什麼,我猜他是嚇到了,所以把車子跟腦袋都撞凹了。」
伊利亞忽然意識到這從混著推理元素的恐怖片升級成交通事故。晨間新聞曾報導在柯恩縣郊外發生一起車禍,公路旁就是大片松林,那時有位受訪居民說:在清晨看到有閃電擊中樹梢。儘管身在林中,火卻自然熄滅了。
最重要的是,現場找不到駕駛。警方已成功聯繫車主,但他駕車出差的弟弟不知去向。還有,車主說他們一家有心臟病史。
他漸漸聞到男子臉頰、脖子和胸膛的氣味,覺得這正適合出現在剛死之人身上。那是混雜化學氣味、油耗味,還有濕氣和血的味道。但為什麼他不急著逃離?如果西裝先生盡快找到那個她,我就不再問問題了。伊利亞發誓……也可能是在祈禱。快點發生,來點好運打破這層陰森。
拜託。
「我走到車前,」西裝先生繼續說,「撕開車門往裡面瞧,發現他正在消失,不過衣服還沒有髒。我覺得很幸運──這真是一場奇蹟!」
男子晃動像渦蟲一樣無骨的手指。伊利亞盯著飛過頭頂的道路標誌,以及天空中時而乍現的紅霞。故事逐漸完整,他邊縮回目光邊想。一名外星人來到地球,嚇死了偶然目擊的駕駛。它覺得內心有愧,所以盡力留他全屍。
謝謝你,超人力霸王,現在才知道你們的手法有多高超。
「嗯,是啊,我也覺得。」伊利亞耐著性子附和,「因為車禍是源於心臟疾病,而他又被倒下的樹砸凹了腦袋。」
「我心想我必須帶他走,」西裝先生又開始回憶,「可是我又想,我不能吃了他,因為他已經硬了。」
「屍體勃起嗎?」伊利亞猜想。
那男子茫然地望著他。也對,話都說成這樣了,他對他寄居的物種了解應該極度有限。「我就在他腦袋裡說:『嗨,先生,我想借走你的身體。我會把它修好。』但他沒有答應。就像我說的,他太硬了,但是紅色的光慢慢從前面燒近來,放得越久,他越有可能烤焦,所以我直接進入了他。這可能是他看起來不太一樣的原因。」
所以說,他擠掉了西裝弟弟身體裡的某些東西?所以他肌肉塌陷、擔當人體中樞的組織被連根拔起。他顯然沒有還原外觀的能力,就算有也沒這個打算。在因忘記原理而陷入挫折前,伊利亞首先想到植物的嫁接必須對齊形成層。如果西裝先生成功與西裝弟弟共生,那倒好;他只怕這是拿宿主搭便車的外星鐵線蟲……對,這還真的是《突變第三型》。
「然後我開始接管他,這在多數情況會很容易,但因為他拒絕,害怕地關上門,我學到的很少。只知道搭便車是這樣做的。我一路上問過很多人,其中有人用棒子打我,然後我換了個地方攔車。他們說在公路上比較容易找到人。」西裝先生指向車窗,但他想描述的地方已被拋在很遠很遠的後頭了。「當時車子很少,然後你,好人,出現了。你是唯一一個很亮的人,我知道不能放過,所以我追你。其他人沒有像你一樣發亮,所以我知道我有機會。」
伊利亞麻木地點頭。從前後文判斷,發亮並不是西裝先生進入弟弟的依據,因為他形容車禍駕駛時用了「正在消失」這個詞。但這是基於什麼標準來形容?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毫無知覺地停車,沒引起任何事故。他想叫西裝先生別說了,專心找弄丟的東西。不論他是深陷在幻覺,還是被有遺傳性疾病的嗑藥上班族纏上,事情都該結束了。
「就像我說的,我在找她。」男子就在他祈求的下一秒說:「找我的牛……用你們能理解的方式說,那就是牛。她掉進黑色的星星之間,掉進海上的黃色,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離得多近。他們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很笨;也因為他們很笨,我們才豢養他們。他們吃肉,我們也吃,但他們什麼都吃,這點是最恐怖的。她掉下去的時候我就在附近……呃,可是這裡的你們看不到她……」
西裝先生撫摸著臉,故作難堪貌。
伊利亞在模糊的記憶中又找到一則舊新聞,描述四十公里外的黑曜石鎮有管線爆炸,將工業園區和半座小鎮蒸發了。爆炸中心點是巨大的撞擊坑──實際上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墜落導致,但燕尾報記者堅稱那是因為天然氣洩漏。
「我只知道她選錯地點降落。隔著長長的黑色,我看到她照亮很多東西,大家都被敲死了……就像吹滅蠟燭,但每個人只有一根,滅了就消失了。」
就像西裝弟弟一樣。伊利亞也有,只是他的還閃閃發亮。
男子陷入沉默,思忖著。他眼裡的光點仍像井中螢火那般搖曳。伊利亞感到好奇,在他眼裡,人們都有這樣的光嗎?
「我有辦法找到她,因為她會去人多的地方。」過了一會兒,西裝先生才說:「她知道光比肉好吃。凡是她殺的,都會被她吃掉,要是她在我們到目的地前就吃飽,旅程就失敗了。」
任務。伊利亞心想,他要說的是任務……
一道浪越過腳底。
音波像是橫著從公路的左邊掀過來,伴隨大得令轎車被迫減速的隆隆聲。伊利亞緊抓著方向盤,安分地打燈、靠邊、停車。公路右邊是奧瑪特市與林帶間的非戰區,左邊則是名為針葉的樹海。波基瑟希鎮還要再往前開十八公里。
便在他估量時,十八公里外的裸地爆發出一顆、兩顆、四顆火球。忽然間,幽暗被閃光照亮,煙霧在轟然升起的巨響中瀰漫。
然後,戰機從公路上方掠過,遠處還在爆炸。
他搖下車窗查看,想知道那是不是又一起沒有照片佐證的瓦斯事故,後來他發現西裝先生隔著車窗、整張臉趴在玻璃上,就判斷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或者就連黑曜石鎮的爆炸也另有原因。事故不需要戰機投彈,來自外星、以時速六十公里的腳程追車的男子也未必會因此矚目。
在爆炸不斷衰退的光暈裡,那男子朝他望過來,一手敲窗,另一隻指向深林中的紅焰。
「你找到你的牛了。」伊利亞說。換做其他時候他一定會笑出來,可是他現在明白了。「不知道你能讀心到什麼程度,但我想告訴你,我是個老師,明天還要去學校講課。所以我希望今天能準時回家,吃我太太做的烤雞沙拉。」他停頓半晌,注意到雨停了,又說:「我希望啦。你不是說自己不能在雨中幹什麼嗎?現在阻礙不見了,你總可以下車了吧。」
那男子搬動門把,發覺無用,轉而去按車窗按鈕。直到第三次(他的第二次機會浪費在安全帶鎖扣上)他終於找到門鎖開關。門被推開,男子搖搖晃晃地站在柏油路上。一輛小貨車從旁飛馳而過──男子仍在張望,只是目標始終未變。看來他確實找到他的牛了。
「抱歉,我什麼都沒看見。」伊利亞對著繞過車門、站在車燈紅光裡的男子說。「方便請教一下?」
「你們看不見她,」西裝先生答道,語氣像是個擺脫宿醉的建築工人,回到他熟悉的場地裡。「你們不能看見她。你們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
伊利亞已把注意力集中在不可見的龐然巨物中。也許只是在碰運氣,但他確實在導彈於空中乍響的瞬間,從火光中瞥見她的輪廓。她沒有顏色,就像黑夜本身正在流動,形似唇足動物的節肢在夜火間張狂,頭部是花瓣狀、伸出臂狀觸鬚的蓮蓬。她蜿蜒在波基瑟希鎮的遺跡中……說是蜿蜒,實際上更接近蹂躪,因為她身長至少四百公尺。著火的街道與導彈,在她眼中不過是雜音。
對製造的混亂毫不在意,西裝先生的外星牛朝著城鎮的中心移動。一定有許多人在她蠕動的身軀下被輾成一聲慘叫,而她只是西裝先生養的其中一隻牛。西裝先生用「他們」形容這種生物。這種巨怪。這種漫遊宇宙的兵器。
伊利亞不知怎地進入狀況。「她在你來的時候就這麼大嗎?」他提出最先想到的問題。
「他們吃火長大,」西裝先生說:「各種各樣的火。會飛的鐵丟下的東西也包含在內,不過效果很差。她在我下來的時候,只有一顆拳頭那麼大。」
「小孩都長得很快,沒辦法。」
「我不知道怎麼補償你們。我以為她會吃膩你們,但你們很營養。比我以為的營養很多。」
「那好,你能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帶走她嗎?就像你說的,我們只有一根蠟燭,滅了就沒了。你不能隨便吹滅別人的蠟燭,你的牛也不能。」
西裝先生沉默良久。他不知道將想法翻譯成他的語言是否會降低溝通效率,但他認為男子既然後悔,就代表他有同理的能力。
「我很難阻止她,但我可以試試。」
西裝先生往分隔島走去。這時公路上已經連車聲都沒有了。他昂首闊步,熟練、自信,像是看見不聽勸的女兒踩著水漥玩耍──看起來比追車時嚇人多了。他邁步時,一邊伸手撥開套在那幽邃瑩火外的皮。嘴角……肩膀……胸……腰……軀幹。穿西裝的證券分析師一段接著一段被脫下,變成睡袋那樣的皺皮。皺皮內側是湧動的光。
伊利亞稍微伸長脖子,知道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卻見那套被脫下的人皮漸漸復原、閉合,變回晚間新聞上的照片裡的男子。令人驚訝的是,他──眼裡不再有螢火閃爍的西裝先生──的頭不再凹陷,小拇指伸直了,呻吟著的嘴張開一條縫,裡頭皓齒如柵。那眼裡有螢火的先生遵守他的承諾,將西裝先生變了回來。
而當伊利亞望向螢火先生時,它已變成了他想像不到的模樣。無以名狀的光渦流淌在那褻瀆之物周圍。他無法準確形容,若是硬要找一組詞彙描述,他會說那是弓著背、腹部滿布燦金細爪的海馬。海馬的全身埋沒在一種黑色的光裡。那雙螢火般的目光仍然存在,從像是頭部的喙兩側轉過來看他。
有聲音在他腦中說話。說的不是英文,卻不妨礙他聽出那是一句:「謝謝你載我一程。」
然後黑暗從螢光先生的背鰭溢出,儘管形象相隔萬里,伊利亞仍因此幻視到噴射機引擎的尾焰。濕冷的風隨之壓下,吹得他不得不挪開視線,吹得路燈如一波波麥浪閃爍。他抬頭往上看,看見天空留下一道低彩度的斑斕,斑斕的盡頭有螢光疾馳。
真是一場奇蹟,伊利亞.葛倫想。僅止於此。
一聲爆炸在遠處再度響起。在低垂的寒意中,那輛豐田阿提斯轉入33號公路的交流道。
【後記】
因為發生在美國,就用了美式一點的方式寫
下次短篇大概就不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