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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五章 無夜 (2)

飛魚吐司 | 2024-11-10 17:41:19 | 巴幣 24 | 人氣 589



十一月二十五日傍晚。
封鎖近五天的下城區被榴彈炸開,堆放在城門周圍的障礙物消失在煙塵中。大量瓦礫隨刺鼻的灰燼漫過廢墟,淹沒無人居住的街道,繼而上升盤旋,被餘暉遠遠地勾勒出輪廓。

塵埃與灰燼如潮水般泛起漣漪,建築崩塌的回音甚至飛入數公里外的居住區。便對逐漸接近的煙幕,尤塔.沃斯調整濾氣面罩,用手遮擋雙目。隔著翻湧的灰暗,能看見坡道盡頭的下城區不再擁擠,那些擊碎了傾頹樓房的巨人們佇立在空曠處。把持著武器、掃平公路上大型路障的數架裝甲,都是第六艦隊的先遣單位。

有著幾何輪廓的裝甲是矛頭式,通體淺灰、軀幹精壯而狹長的則是新型機……由於年初時閱兵儀式曾展示這種機體,即便外行如尤塔也能分辨出,這是被稱作《落槌式》的第二世代裝甲。若如國防報告所言,該種裝甲只被少量分發至東部戰區,出現於此的意義可見一斑。雖然兩者相加不過五架,再技術嫻熟的駕駛也無法在廢墟裡活用,但像這樣用在勘災和工程作業上,仍然能視作有百人之力的壯士使用。

巨人們不斷以防暴棍和短斧破壞路障,直到碎裂成機械臂能夠拾取的大小。防塵袋在關節外沙沙作響。清除建築殘骸是個漫長的過程。唯有移除行進路線上的異物,才能令駛出牆洞的車輛平穩通過。見此尤塔命令放慢車速,為來客提供緩衝,同時在進入邊境區已然崩塌的矮牆後認出了甲冑後方的車型。那是民用半氣墊式越野車,後座拉門上印著搜救協會的白色標誌;警示燈掛在車頂,但是並沒有打開

今天能見度良好,冬日的暮光在郊區暢行無阻。代表工會的尤塔和幾名委員做好隨時遭遇槍殺或逮捕的準備,但自從軍方主動連絡後,一切都照著共識發展,包含用實彈炸毀障礙也是。顯然莫洛塔的假設被證實了:州政府還沒蠢到在記者和難民面前掃蕩災區。跟著搜救協會到場的除了無國界醫生的子單位,還有綠洲電視台和玫瑰報業的採訪團──那可是大陸西半最具影響力的媒體。前者是觀光局正式簽約的合作對象,後者則為拓展報導性質汲汲營營。

問題是光靠這些人一定鎮不住陸軍。

休旅車停在裝甲群前方的空曠處。下了車,尤塔摘下面罩,終於近距離一窺裝甲之間的差異。其中,三架矛頭式的兩腿除滑輪外又追加了寬筒褲般的裝甲。背部的大型發電機被卸下,換成輔助臂、升降梯和偵蒐用的複合機組,活脫脫一副救難機具的架式。依據協議,在城際信號恢復前它將作為聯絡節點受到保護。相較之下,在旁戒備的落槌式就十足兵器風範,扛著大口徑的榴彈發射器,半透明的感測器在頭頂張開,見到幾人下車便又闔上了。

搜救協會的車輛穿過裝甲之間,為首的副駕駛座打開車窗,在相對距離減至某一定值的時候打出手勢,車隊隨之停下。當人們陸續下車,為首的隊員便尷尬地摘下面罩,讓人看清他硬朗得有些超齡的臉孔。裝載物資的貨車自遠處駛來。在搜救隊員為此分神的同時,尤塔率先握住他伸出的手,周圍亦冒出發自內心的歡呼和掌聲。

「不用跑啦,大家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市民代表站在尤塔身後,朝手中的無線電宣布。等到貨車駛過,尤塔揮了揮揚起的煙塵,重新仰望起漠然列隊著的裝甲。不與民眾為敵,但依然令人畏懼……也可以說是敬佩。

過一會兒,搜救協會的領隊開口:「狀況還是跟你們報告的一樣,對嗎?」

尤塔起先認為用這種世務的話題打破沉默很俗氣,接著他忽然想到對方只可能比他還緊張。一名躊躇滿志的救護員,帶著崇高的使命和勇氣,深入被恐怖分子佔據的廢墟。當然,實際上並沒有恐怖分子。從口音上判斷,這位健壯的青年和他一樣說著雷姆必拓風格的通用語,名牌上也寫著充滿東陸氣息的名字:羅恩.布蘭,職位是分隊長。

透過市內僅存的線路進行求援後,工會成功與災害應變中心取得聯絡。但是在救難單位的接洽外還有一道坎,那就是政府對區域治安的考量。聯合工會並未直接參與示威,卻是物資的主要來源。即便是天災過後,他們仍在設法救濟無處可去的難民,因為十四歲的尤塔正是在這樣的善舉下得以存活,撐過非法傾倒汙水帶來的瘧疾。

「我在報紙上讀過您的故事,尤塔先生。看見您像文章裡寫的那樣慷慨,讓我踏實不少。」掛名牌的救護員驚嘆道。

尤塔沒告訴他這有多困難。扣除重症感染者的名額,需要依計算供給糧食的災民仍有兩千多人,即便有自發組織的巡邏隊,暴力和偷竊還是層出不窮。倖存者不計代價向各城市的據點聚集,同時增加的還有衛生問題。不斷有醫護人員感染。損毀管線的氣爆。違背禁令返家取物,直到被追逐而來的巡邏者發現在屋內因急症休克。理解天災恐怖之處的人放諸受教育者內也是極少數。還有災民的無理要求。偷開公用車出逃。餘震的爆炸和崩塌。四分之一份浩劫縮影。剝去華冕口號的餘生百態。

無人在這之中體會到公權力的存在。相反的,當城際電台恢復訊號、人們爭相核對錯過的資訊時,才知道自己變成了恐怖分子,企圖顛覆這未滿百歲的國家。

搜救協會顯然也聽過類似的傳聞,否則也不會有裝甲同行。陸軍才不捨得為此出動。

尤塔尷尬地笑笑,向同車的秘書打著手勢。男人交出厚厚一疊倖存者名單。「資料是從市政府拿的。大樓已經毀了,不過健保署的檔案櫃沒事。」他補充道。

「沒關係,就算你們空手而來也是人之常情。謝謝你們為災民做了這麼多。說來慚愧,天災明明是五天前的事,我們……」

「不不不,我這裝了支架的心臟可受不了數字繼續變大啊。」尤塔衷心地說,「念在各位長途跋涉,依照習俗,我本該拿些冰咖啡過來的,可惜事與願違呀。」

「你們還有多的咖啡啊?」一名救護員問。

就這樣,剩餘的隔閡暫時被解除。尤塔無奈地搖搖頭。「怎麼可能,我們連臉盆都不夠用。雖然我敢打賭,居住區裡的人比起臉盆更想要咖啡。」

「冬天喝冰咖啡也是傳統之一啊,我都忘了……」羅恩拖長聲調說,「抱歉,如果您強調是冰的有其他原因,我很樂意為此道歉。」

尤塔做了個叫人放鬆的表情。為客人準備冰咖啡的習俗可追溯至殖民時期。在香漣王國瓦解後,平原被維多利亞人用作栽種果樹、耕種和礦業,農民為響應政策紛紛種起經濟作物。咖啡指的是源自維多利亞南部的果樹,不過人們現在以薩爾貢語稱呼它,意思是「提神的豆子」。家家戶戶都懂得如何初步料理。每逢原料員登門收購,農人就會以家裡儲存的原產豆為來客泡一杯咖啡,希望能爭取到好價格。

外界把聯合工會與示威者的形象綁在一起,也難怪會對此有所反應,畢竟抗爭者幾乎都是提奧托拉人。雖然尤塔和一眾企業、勞工代表都是血統純正的原住民,但他並不討厭維多利亞帶來的異文化。無關承認與否,雷姆必拓就是建立在殖民和侵略之上的。

「別這樣,我才沒有這麼容易被冒犯呢。」尤塔說道,「沒有國家是不吸取從前經驗就能壯大的。維多利亞也好,香漣也好,都留下了很了不起的功績,比如像這樣約定成俗的問候。」

那位分隊長點了點頭以示禮貌。「我也同意。現在我們該進入正題了。照電報所述,受災者的醫治情形普遍不樂觀,憑現場人員恐怕無法穩定病情,還需要轉送至軍醫院等大型設施接受評估。另外,因礦石病死亡的遺體只能用專門的屍袋運往焚化廠銷毀。希望您有向死者家屬說明過這些。」

尤塔看著幾位代表。沒人表態,因為這所謂不可控何必須銷毀的感染者可能是他們的伴侶、父母或鄰居。「我相信大部分人都做好準備了。」他說,「不過……這並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事情。如果過程遭遇抵抗,希望各位能諒解。」

一處曾是公園的土地如今丘壑縱橫。尤塔被分隊長請到了越野車上,用無線電引導眾車輛前往據點,又透過車窗不斷指認,道路外是在十二小時內成為地獄的城市。

坐在他身旁的中年人握著方向盤,行駛在負責開路的裝甲後方,偶爾碰到因輪班巡邏而離開據點的人們。路上看不到一棟完整的建築。他們現在必須確定傷患的資料,再判斷如何處置。尤塔注意到,實際抵達的團隊中亦有陸軍實驗室的成員。如果這是為就地解析礦石病的臨床特徵,那患者不僅得不到治療,還要被當作研究對象觀察。

理論上礦石病平等地影響所有大陸物種,汙染血液,對神經造成不可逆的汙染。在尤塔的認知裡,災民也正經歷此劫。他上次學這些是在高中,但就算這樣他也知道,初次感染、不及時施打抑制劑的患者會發生什麼事。

餘震結束後,工會緊鑼密鼓地集中倖存者,又將健康的人和感染者分開。起初此舉遭到強烈反對。沒有人對礦石病的威力有具體的概念。當隕石不再降落,人們在廢墟中尋找傷者時,沒有做任何防護。這導致災後當日產生的感染者裡有四成是遭到他人傳染。四十八小時內患者出現大規模死亡。之後,人們全權將被感染者的起居交由醫療隊處理。隊伍由工會成員組成,為無戶籍者和鄉鎮居民提供廉價服務,但礦石病不是憑人為關切就能克服的。

越野車繞過斷垣,接近曾被稱作卡榭一街的商業區,許多經貿大樓連基座也不見蹤影。綿延的瓦礫平原、草率掩埋的死者,廢車與不成形的人造物全都陷在一片落定的粉塵之下。據推測有六顆直徑超過一米的隕石落在市中心。由於速度受空氣阻力減弱,威力也隨之降低,但這對其造成的破壞毫無影響。撞擊坑半徑五公里內,沒有任何生物活下來。倖存者幾乎都來自地下避難所。

車輛繼續沿著所指的路線行駛。甲冑巨人們像葬禮儀隊般滑過街道,沐浴在衰退的紅霞裡,溶入景物,又散發異於生物的盲目,身姿肅穆,線條僵硬。到處都有建築倒塌、地裂和源石晶簇,一些牆壁被燒得焦黑。城裡大部分區域無法通行。車隊能安全越過下城區,乃是數天來不斷清掃的成果。

搜救協會的越野車顛簸了一段,繞過柯拉大道上那將城市一分為二的斷層,停在東區商圈的遺跡外,一個災民居住區就設在那裡。尤塔帶醫療人員們走入,步行街到處都是人,一些平房只剩下幾面牆,人們索性拿塑膠布充當屋頂。注意到搜救隊的出現,人們腳步不穩地圍過來,有些將揉皺了的照片塞給隊員,有些扯著他們橘黃色的袖子、希望在屍體腐敗前將親人從重重殘骸下挖出。基於職務所需,這位壯年的工會主席經歷過數次勘災,知道根據現有的救難流程來說,死者往往是最後才被處理的,不過他沒有戳破,因為事態也毫無激化的趨勢。

尤塔在湧來的喊叫聲下找了個理由離開人群,走向醫務站。他不需要接受治療,前往那裡只是為了處理另一件他無法聲張的難題。站務人員為他提供與本營的通信線路。撥號幾十秒後他聽到秘書的聲音,光從語氣就能想到結果。「還是沒找到人,對嗎?」

「巡邏隊已經私下繞過鄰近幾個街區了,連腳印都沒發現。」秘書在話筒另一端說。

「嘶……反過來說,那兩人很可能已經離開這裡了。叫其他人別再想這件事啦。我聽資源組回報,他們沒有拿走任何糧食,光憑水他們走不遠的。」

「您想過他們去投靠州政府的可能嗎?畢竟我們在官方宣稱中依然是恐怖分子。」

「要是那樣,城外的幾艘大船會用砲彈招呼我們。現在還不能把話說死。往好處想,就算他們是間諜,目前也拿不出有力的證據讓陸軍朝難民區開砲。民眾在看著呢。」

「我很不想這麼說,但這是早晚的事。」秘書壓低音量,「我們就是幫了那個假王啊,只不過有定期銷毀文件,所以想溯源並不容易。在他們玩膩、放下客套、決定把居住區所有人都當作恐怖分子處理之前,應該趁這個機會盡可能送走平民。這些人跟示威沒有半點關係……當然,再拖下去可能就有了。

他張口換氣。「我跟你一樣急,伯南克,烏達卡爾有十二座綜合醫院,只有三家有專門收治中重度感染者的隔離病房,兩天前就住滿人了。衛生署的調查員說就連卡爾維傑醫院都超過負荷,那可是格拉波吉瑟安北部最大的醫院呢!」

他的副手沉默一秒,「連隔壁州也這樣……」

「所以呢,你拿著電話乾著急也沒用。通話結束後,去叫那些收拾行李的回來休息,別再想今天要逃去哪裡了。」

「但那些戰艦還在外面啊。」秘書絕望地呻吟道,「他們如果沒有用處,就不會大老遠跑來了。」

「守護公民安全也是軍人的一環啊。別想得這麼悲觀,受傷的人還指望我們帶他們離開……」

爆炸的音波越過腳下。他能找到聲音的來源,乃是看見乍響在靛色暗天之下的閃光,轟隆聲彷若寺院鍾鳴向四面八方擴展。「南方又有地方爆炸了?」秘書顯然也聽到了。

「是搜救隊進來的方向。我半小時後打給你。」

尤塔嘖了一聲,叫人爬上頂樓確認,但天色已經不允許瞭望。他走出救護站時正好有兩名手下奔來,說經哨塔確認,又有動力裝甲和車隊經城門進入市區。分別是四架持火器的矛頭式和一架黑桃二式,還有無法分辨的新機體──無一例外背上掛著標誌性的180mm反裝甲砲。

他朝左望向人群。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陣異樣,但在他上前與搜救隊員交談時,其中一位正接通對講機,似乎這才注意到下城區的變化。起初尤塔擔心對方是陸軍的內應,後來他發現,搜救員對此的反應相當複雜。

他們知道這會發生,但他們曾相信它不會。

「這是怎麼回事?」他打斷交談中的兩名搜救員問。

「州政府說陸軍會讓我們做基本的救護工作。」那名有陌生口音的隊員說。以結果論來說他們沒有說謊。由於輿論中的曝光度,國際搜救協會在進入各國營救時會受到基本的禮遇,少有地方政府或勢力刁難,能近距離接觸因疏散不利、官僚或各式人為疏失而加劇慘況的災區。

現在看來州政府同樣懼怕這層力量,尤塔篤定地想,誠然搜救協會的作風無關政治。他與結束眺望的橘衣人對視,沒出聲。能說些什麼呢?這時告訴災民他們背算計是最愚蠢的,因為搜救協會真心想幫助他們,一些從醫療車下來的白衣甚至剛拿起儀器和藥,在聚攏的隊伍前詢問、做初步篩檢。

「我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人支持暴動,但我只看到一群等待救治的難民。」長著分岔犄角的隊員為同事補充,「從我們抵達雷姆必拓境內到現在,沒有人警告我們應該或不該做什麼,所以我其實和您一樣困惑。看樣子陸軍想監控救治流程。」然後他回過頭,對著虛空沉思良久,關掉了對講機。「剛才《日光別館》通知所有搜救小組成員,會有艦載部隊前來維持現場秩序。」

他越來越搞不清楚這些軍人在想什麼了。和示威延燒初期不同,尤塔從中感受到的是另一種積極。

陸軍沒把他們當成敵人,但顯然迫切想證明某些事。

難道他們也相信神將的存在嗎?幾十年來的教育,迫使提奧托拉人一如其他被雷姆必拓豢養的原住民一樣,失去了傳唱的神話。到頭來,體制的捍衛者反而為此心生憂忌?至少較隊長年輕些的這位豐蹄青年說到一個重點:陸軍不打算和人道團體溝通,僅僅是通知他們事態如何變化,因為沒辦法討論。將那些放諸政治層面才有意義的理由攤在陽光下,無異於給國際媒體看笑話。

聽高硬質滑輪的驅動聲切入下城,尤塔告別搜救隊。適逢入夜,管制組啟動發電機,這片寄居在破敗街道的聚落終於展現出完整的版圖。地震把城市的供電系統全毀了,不過使用通用款式也有好處,而東區商圈遍布這類路燈。令人欣喜的是,電氣工會未倒塌的儲藏室有相應的設備,拆下壞掉的部位、加裝並嫁接到發電機上,就能照常使用了。

縱然舉目凋敝,街道在無色燈光的照耀下仍頑強、近乎偏執地充滿人氣。這兒比起大眾印象中的受災戶營地更接近露天市集,一部分功勞要歸功於居民的堅持。在他們之中很多人都因為災難失去至親,然而當電力設施啟動、發現乾淨的自來水就在幾條街外,人們便不再抱怨……用尤塔喜歡的方式形容,就是不再死氣沉沉的,彷彿一潭有小動物浮屍和油汙漂流的人工湖。

他忽然想起被灰鼠礦工們拜訪那天也是黃昏將盡。戴頭盔的年輕人隨聖僧和少年出現在辦公室門口,青年在中間,鬼影在他身旁,少年在另一邊。青年說,他告訴保安他們的來意了。那時示威剛從希爾市延燒到周圍,尤塔還想著能透過居中協調降低衝突,但不一會兒有未成年人被刑訊逼供到死,開始有人做燃燒彈,警察拿出法杖,市長說這是有心人士策畫的行動,宣布不接受臨檢的都將被視為反動份子。越來越多人不明不白被抓走,再也沒有消息。

他想維持中立,那雙方卻先後將界線朝他推進。

下城區邊,呼嘯聲還在接近,三不五時有居民語帶忐忑介入他和搜救協會負責人的對話,問物品的存放地點、有無電報,或者迫近的裝甲是怎麼回事。五點四十左右,感測器的水色光芒出現在視野裡。兩層樓高的巨人從下坡處逆流,迅速煞停在徒步區的路障前,和尤塔所在位置相距不過幾步的地方。

帶頭的是什麼機體?好不容易從巨物迫近的壓力下回神,尤塔凝視著驀地現身的四名巨人,注意到為首的裝甲與見過的種類又完全不同。體格寬闊而魁梧,令人聯想到音樂之國的巨像……不,恐怕只有手長腳短的比例有幾分神似吧。從設計和裝備的新穎程度來看,一定是未曾公開的新型機。

不過,機器終究是人類欲望的延伸,因此連俯瞰時的傲慢也一併繼承了。不同的是這些甲冑的胸膛架著砲座,比警察攀權仗勢慣了的脾氣還要嚇人。也曾有動力裝甲搬開倒塌的危樓,但他認為工具就是工具,而現在,操作工具的人把他當成了敵人。

「我希望你是錯的,莫洛塔。」尤塔喃喃道,然後看抵達的三架矛頭式之首的駕駛艙打開前蓋。眼神接觸?好吧,他看來還要再等一會兒才會被機砲打成血霧。前蓋如車庫門般升起,順著角度裂成四片,退到側邊,露出深色的碳纖維擋板。

現在告訴他們城裡有兩名神將還不遲。他想,雖然他們什麼都沒做,遵守工會主動發起的聲明。聲明是會內經過審議後撰寫的,只在播放、錄成影像前告知過那位無貌的鬼魂。

如此一來,反倒是他打破這建立在互敬之上的和諧,也將災民推入危險的境地。

「搜救小組裡有人告訴過你了吧?」駕駛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一名有棕色鬈髮的男人從駕駛艙探出,踩著纜繩降下。「計畫有變。指揮中心要求現場人員暫緩救災行為,直到檢查完所有居民的身分。」

「我已經在頻道裡提出抗議了。這些人能不能拿出證明身分的資料都很困難,裡面還有無戶籍者跟移民啊!棘城會議裡承諾過,戰地的薩卡茲和感染者也有權利接受治療。」那位邀他上車的隊長從後方的街道竄出,迎著駕駛走來。看樣貌像是真切地為此憤怒。「請記住你的身分,駕駛。你是雷姆必拓的軍人。」

「但是雷姆必拓的軍人有自己的名字。我不過是其中一個用著這頭銜的小人物。羅恩隊長,這是幾尼亞將軍直接頒布的命令。我不反對你助人為善,但請遵守我國的主權和自主性。這些人有協助反政府活動的嫌疑,在洗清疑慮前,我軍不能放任他們離開。」

橘色頭盔緩緩揚起。「你說這群無家可歸的難民嗎?」

「這些傢伙在成為難民前做過什麼樣的職業,誰也說不準;依我看更可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駕駛摘下盒狀頭盔後說。尤塔這時才看清,對方也長著一張鏽棕色的、五官分明的臉。平原子民的臉。「湯姆.蕭,南陸裝甲騎兵旅第二大隊副隊長,階級是技術上尉。受指揮部所託,前來維護搜救隊的安全。」

聽見這擅自頒布的命令,有著分岔犄角的隊員跟著抱怨道:「如果將軍不想讓我們救人,一開始就該拒絕協會了。你的頭盔是長在眼球裡面嗎?除了這些裝甲,誰能威脅我們的安危?」

「那些不在你眼前的東西。這時候你會需要源石感測器,還有這些稅金造出來的鐵巨人。」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你乾脆把裝甲借給我、自己走回去吧!」

軍人乾笑兩聲,聽起來心頭確實被這番調侃刺中。尤塔估計,軍方和政府的嫌隙應該不小,否則不至於連由之引進的國際機構都為命令大感錯愕。

這是個好消息,因為打從和州政府重新取得聯繫,尤塔就在擔心以地方或中央政府為首的公權力統一口徑,為掃平暴動不擇手段。放任工會被視作示威者的一部分倒不是他憂慮的根源。但,若是兩件事同時發生,他就會選擇讓步。工會還沒有偉大到能為了理想而罔顧現實,那自稱莫洛塔.馬利約瓦科特的死者也不足以令他信服。

不過陸軍為維持災區秩序準備的陣仗可說是前所未見。國防政策與軍法之間常有衝突,原因不只是因為修法門檻苛刻,來自議員、市民代表或商會的遊說也能左右當期的實施成果。令東部戰區所持動力裝甲的數量僅剩其他戰區的一半、限制既有軍備到了必須由鄰近的州調派艦隊,就是國安受政治杯葛干涉的鐵證。
現在見如此之多的主力機停在眼前,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端倪了。

政府就是把他們當成了共犯。尤塔望著越發黯淡的地平線,視線在線段前方的巨物前停下。「這也是稅金的一部分啊。」他撫著幾天來鮮少閒置的雙手,覺得在不經意間好像變粗了。

流線型的灰紫色裝甲背對著餘暉,宛如閉目等待的巨人。雖然駕駛員已經現身,待在裝甲的包圍中仍不是個好主意,不過尤塔決定以這個狀態展開協商。徒步區後方就是難民居所,他若是後退,這些人又能退去哪裡?

「正常情況下,我軍會從州立醫院召集人手,組建救援隊,但是出逃、引發衛生問題的居民實在太多了。」湯姆注意到他的眼神,於是解釋道:「我軍並沒有要將各位置於砲火之中,也希望事態不會演變成那樣。」

「謀事在人。」搜救隊隊長叨唸著。

尤塔尷尬地笑笑。「我想,就算居住區裡有任何示威者,在看到這些裝甲到場時也已經嚇傻了。他們可以接受礦石病篩檢,也可以隨意被調查背景,但請放下槍口。這裡是不會有人抵抗的。」

「別鬧了,尤塔主席,示弱這種事連幼稚園小孩也會。州政府在乎的是你們和暴徒之間的關係。要知道即使他們能走,您也必須留下。這裡或許沒有人參與暴動,但聯合工會資助示威者的事早就傳開了。」駕駛解釋道,語氣雖不算充滿自信,刻薄的眉角倒是有幾分官員的傲慢。動力裝甲的駕駛當然是從軍官中遴選的,不過在多數時候,人品並不是最有利的評分依據。簡言之,像湯姆.蕭這樣抱著成見出任務的士兵,還遠遠稱不上壞,只能算討人厭。

「否則你們不會出兵,對吧?」尤塔嘆道,悄悄往雙腳施力。

他磨練多年的觀察力果然有用。話剛說完,男子微皺的嘴角忽地爆出怒言,喝道「我在叫你交出藏匿的恐怖分子!」的聲音在街道迴盪。

他聽著樓宇間晃蕩如鬼魅的字句,得意洋洋,片刻又果斷收起。「如果你以為軍方只是在虛張聲勢就大錯特錯了,主席。就在昨天,兩名從這座城出逃的難民向參謀本部告發,看見城內藏有不屬於工會的武器和暴民。我理解工會施行的救濟,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您應該也看見八月至今,這些受鼓動的民眾在烏達卡爾境內造成多少問題了。錳礦工會是州內第三大勞工組織,擅自提供資源給示威者視同協助叛亂,沒有酌情的餘地。不供出殘餘暴民的身分,便不能繼續救災。」

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尤塔的臉色變得差到連自己也能察覺。本來他還擔心那兩人是否在摸黑離開的時候摔進了新形成的裂口,隨痛苦和後半夜一同死去呢,這才意識到不安是如此多餘。

同時,這番指控的主詞同樣可以換成任何被執政者視為不安因素的勢力。將所有異己視作顛覆國家的暴徒,他們根本沒有理解衝突的起因。結合前線對工會的指控,尤塔清楚他已失去爭辯的資格,即使尚存一息生機──畢竟殖民地回歸法的險惡舉國皆知,那些有著頑劣事蹟的古老民族,至今也在淫威下抗爭著──也不屬於這片遭遺棄的畸零地。只要他不能袪除抗爭當中的民族性,這道生機注定驟然而逝。他們早已認定提奧托拉人都有罪了,再振聾發聵的文字也毫無價值。

技術上尉從腰間抽出一具對講機,同不成字句的雜音交談起來。「你的運氣不錯。」再抬起頭時他說,「中將想直接和你說話,過後切莫無禮。」

「他為什麼不直接砲打災區,宣稱要剿滅恐怖分子呢?讓搜救組織目睹這些不是很尷尬嗎?」

「事情沒這麼簡單。」

這麼說來他們確實阻擋不了人道團體,卻迫切想控制外界了解災民的管道。「我能理解。就算準備好罪狀,也要盡可能蒐集證據。」尤塔喃喃道。這話聽起來頓時沒了分寸,不過他不在乎。

那位叫湯姆的軍人把對講機塞給他。由於尤塔.沃斯對錳礦從業者的貢獻和地位,話筒彼端的輪值軍官很快變成了一名老人:幾尼亞.沃拉,用著較他在電視上看到、卻是更加世務和冷血的語氣客套起來。感覺像是遊戲裡跳過過場動畫直面階段頭目那樣。毫無準備使他有些語塞,不過尤塔對自己的口才和禮數也有絕對的信心,於是他坦然道出原委,陸軍迫切需要的口實。一段實話。無害的陳述。

老人好整以暇地思索著他的發言。「所以,你們也分不出誰曾經參與暴動?」幾尼亞故作天真問。

尤塔沉下臉色。「我們不是無法區分,是不打算區分。公民有權表達個人對政策的好惡。」

「我們少聊一點乾癟的大義吧!你告訴我,你們對此是不是心裡有數就好……」

「將軍,您已經找到答案了,我再怎麼回答都改變不了您的想法。」

幾尼亞似乎覺得很有趣。「這可不像是媒體口中嚇退國貿聯會的尤塔主席會說的話呀。你的卑微是因為受情勢所迫嗎?是的話我可以把裝甲撤走。」

把災民撤走才是最要緊的。

軍官在他無法避開的視角狠瞪著,甩開漸漸圍過來的人群,搭上垂降纜繩,進入裝甲為此關閉的艙蓋裡。尤塔以厭倦的表情掩蓋回望,好確認營區的值班巡邏者是否向其他區發出警告。他太熟悉陸軍的作風了,士兵不經命令便啟動裝甲,顯然是因為事前已做好準備。

他們樂意在國際組織面前清掃異議份子。「阻止我這麼做的正是你啊,主席。你提交的不過是傷者名單。傷者到處都是,但是暴徒呢?人民的健保費難道要用在救治這些蠶食社會的蛀蟲身上嗎?」

「就因為他們反對中央,你就稱他們為蛀蟲,但他們無論反抗與否、向誰反抗,仍然是雷姆必拓的公民,就像我一樣。」尤塔皺起眉,憑記憶調大對講機的音量,想讓更多人聽見這些妄言。「對了,大家都在聽你說話呢,將軍。您應該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官方的口徑。」

「國家不需要你接受,你要做的只有服從。」

「你在藐視眾多先烈建立的體制。」尤塔望著不遠處的人群。他們仍陷在迷惑中無法脫身,卻見有焦躁之情參雜其間。「我明白我們的祖先曾做過不好的事,問題是:這不是提奧托拉人受壓迫的藉口。被困在這裡,或者自願留下的,都不能代表這個民族。」

「但是你們整天把國民掛在嘴上?」他幾乎看見遠在艦橋裡的幾尼亞皺著眉,露出嘲弄的滑稽表情。「想想這座城裡有多少人持有戶籍,又有多少人流著提奧托拉的血。別裝傻了。」

「不,我們就是公民。」

「你才不是公民,你只能代表你自己!」登上座機的軍人忽然透過喇叭吼道,「陸軍要的是保護公民而不是保護你!你沒有這麼偉大……」

一切偉大皆來自眾志!」尤塔仰頭吼回去,「多唸點書,小鬼,克魯格元帥說出這句話時,你爺爺的臍帶都還沒拔掉。公民不過是成熟了的國民。是這個國家強行把兩者分開,然後告訴你們,只有買了高級證件的傢伙才值得你們保護。今天政府用戶籍來區分公民,明天就能用其他條件來篩選想要的對象。你們的存在難道是為了服務這一小群人嗎?」

「尤塔,你將拯救的暴民們一旦恢復健康,就會製造新的混亂。事情沒有這麼複雜。」幾尼亞語帶懊惱。

尤塔確信他若在現場,自己會無法克制地拿凳子打爛那張戲謔的老臉。「如果你想用裝甲踏平我們,就這麼做吧。」他說道,「我是學法律的,但我沒學過怎麼為一場已經結束的判決辯護。」

「我這不是想帶你們離開嗎?不談別的,現在是你主動拒絕國民軍的援助,依法會被視作妨害公務喔。」

「說到底你這是惱羞成怒。要不要告訴搜救協會的弟兄,你在洛慈市弄丟了什麼呀?」

對講機那頭陷入沉默。

「從前你連派一架裝甲鎮暴都嫌浪費呀,將軍。為什麼現在連新造的戰艦都搬出來了?」

尤塔環顧四周。報復神將遭竊的恥辱,以及宣揚權威──更甚至,令見不得光的原則暴露在民眾眼前。就在他研究著圍觀者的表情,暗忖人們究竟聽到,甚至聽懂多少之際,陌生的冷音自頭頂降下。尤塔在仰望前便已察覺,那是裝甲運轉時、由驅動系統發出的響聲。

被喚作《風暴堡壘》的巨人條件反射般抬起身軀,雙腿放下滑輪,卻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與此同時,圍獵人群的眾多機體跟著做出反應,架起(基於身分他沒有從軍,他只知道這絕非簡單的射擊姿勢)砲管,像是暈染不斷的夜色後方有道大浪湧來。接著一架、三架,五架裝甲相繼駛離人群,繞過毀壞的街道,長驅至更深處。

尤塔擺脫停滯著的震驚,向對講機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令他意外的是幾尼亞也毫無繼續揶揄的興致。他放棄漠然,換上一種明確但複雜的語調。「沒什麼,你們沒用了。」他評價道,「你在臭水溝裡撈出來的盟友背叛了你。比起愚民,我更看不慣那個蠢國王。」

茫茫深色之中,旋翼聲壓境般掠過頭頂,重音挾帶氣流搖撼整片街區。就在未被震垮的建築隨之共鳴而嗡嗡作響時,一道人影穿過呼嘯的煙塵向他奔來。尤塔立刻認出這是他的秘書。男人停在他兩步之外,樣貌侷促,像是對即將告知的資訊感到愧疚。隨後他欺近身軀,這時尤塔注意到在居住區邊界的柵欄後,那輛每日停在他車旁的小轎車還沒有熄燈。

他注意到秘書的下巴正在流血,臉頰還有刮痕。「出居住區的時候我摔倒了,臉撞在樹根上。那顆老松樹。」男人用克制、有力的聲音率先向他報告。「另外,莫洛塔出現了。停在我們那兒的機體也繞了過去,就像您這邊的一樣。」


18:08
空氣夾雜著獨屬於陸行艦的、抗靜電漆料與藥水的味道,逼著幾尼亞不得不面對自己剛在這重達兩萬噸的鐵盒裡度過第112個小時一事。他相信肯定有人與他同為特定困擾所苦,舉凡便祕、糟糕的睡眠品質,或管制長基於神經質而時不時擅自開啟的全艦廣播……總之,盡是些私人瑣事,無法衝擊大局。

幾尼亞自認是個愛面子的將領,卻也承認搭乘高速戰艦的體驗並不如想像中舒適。儘管他有獨立的艙房可以休息,床架經過避震處理,帶了安眠和增進腸動力的藥物,幾天來的種種仍讓他備感煩躁。相較之下,蹂躪居民帶來的罪惡感則少得可憐。他不知為何要緬懷蛀蟲。那些揮霍社會資源的土著。

但內閣不認為在選前放任舊時代延續至今的民族問題是個好選擇。每個月中央都必須開會,討論那些不分場合發生的仇恨犯罪──當然大部分案件集中發生在新公民較多的區域;新公民意指非原住民族的雷姆必拓國民,在正統教育下長大。幾尼亞就屬於這種人,相對強烈的好奇心使他左右逢源、年紀輕輕便深入陸軍骨幹,協助平定過四起因民粹而生的區域暴動,一次是塔金族抗議警察失手打死學生,三次是注定(但總是不可控)發生的反薩卡茲人暴動。

不對,想妥善安排此事應該相當容易,幾尼亞心想,這國家的政治氛圍之所以複雜卻無法脫敏,就是一代代執政者為制衡多方勢力所致。仇恨薩卡茲正是解藥。某方面他甚至期望治安單位選擇性放任混亂發生,讓民眾釋放壓力,或者說洩憤,不過雷姆必拓還未公開抨擊薩卡茲人破壞社會安定,也沒有這個膽子。

他當然知道薩卡茲人在國內乖得很。作為一個失去主權國家、帶來源石、汙染大地的古老物種,他們曾化身征服者,也在大陸眾生的追殺下流離百年;時至今日,還不願意放下復國執念的終究是少數,絕大部分則融入社會,或者過居無定所的生活,因為總有人喜歡代替祖先憤怒,稱被薩卡茲人奴役、侵略的過往是不該忘記的恥辱。

當然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薩卡茲世世代代都要懺悔,讓他們踩在腳下,而國民教育激化了這種扭曲的思想,就連小孩也記恨千百年前的敗仗,卻對街友的將來不屑一顧。盲目、極端,而且危險。驚人的是如此灌輸二十年,伸張原住民權益的運動確實減少很多。失業率、犯罪和物價問題,全變成了薩卡茲人一夜造成的惡果。

去他的,在冒出這些神將以前,他還不知道有這麼多民族史大師。就連那被綁回基地研究的女孩都像是從沒和人講過話一樣神經質。現在他必須面對另外八個上脫口秀的神棍。

他張開眼睛,看見北彌敦的護牆出現在艦橋螢幕的深處。

華雷努伊級高速戰艦,《日光別館》全長達到驚人的420公尺,兩舷由主體向前延伸,最大承重量超過六百公噸,船腹有兩座向後開啟的電磁彈射器,此刻正緩緩露出主結構。從船身那好似野獸蟄伏的厚重形體不難看出,這是以運送物資與大型兵器為目的設計的戰艦,足以擔綱長期作戰的指揮核心。是新興國家已量產,旁人卻難以追趕的船艦類型。

「扇尾鴉小隊還在進行觀測,目標沒有進一步的反應。」通訊官隔著艦長席前的欄杆,扭頭確認道:「將軍,下官認為貿然接近對方並不妥當。您確定那真的是傳聞中的神將之王嗎?」

「事到如今,我反而希望他確有其人。這樣一來,消滅他一切就結束了。」聽見下屬難得在報告中混入個人想法,幾尼亞抬起臉龐。

越是凝望那戴著銀色頭盔、在黯淡街道靜待著的鬼影,他心中的想法就越真實:頭盔下絕對不是活人的臉。防護衣般的護具包覆在及腰短袍的縫隙間,手套緊縛指節,線條卻毫無生命力,倒讓他想起兒時幢幢於颶風夜裡的枯枝。

但這不會改變作戰方針。如同流淌艦橋裡外的氣氛所示,艦隊早在北彌敦城進入砲擊範圍前就進入警戒狀態了。一些裝甲小隊被預先射出、包圍廢城的對外道路,一些在放慢航速的船艦周圍戒備。現在,《日光別館》背對廢城,船腹閘門呈水平方向裂開,形似支架的加速器靜靜從微光的黑暗中伸出。

黑暗後方是機庫指示燈單調作響的警示音與燈光──橙光之下,在那令人聯想到獸籠的鐵閘後方,固定著巨大的人型甲冑。

落槌式的四肢末端較前一代機種更為厚重,三面葉狀裝甲包覆在肩膀周圍;感測器不再設置於駕駛艙前方,而是從頭頂突起,又被彩繪玻璃般的濾光外殼覆蓋。全高將近八米的本體後方,有著兩片面積與本體匹敵、中心有光澤流動的盾牌。

誠然要將這堆砌裝甲與推進器的異形稱之為巨人有些勉強,但那遵循人類外型設計的意象又過於濃厚,放諸雷姆必拓迫於兵源壓力而開發的裝甲裡,甚至稱得上獨具一格。不過此番更動就像許許多多的實驗機那樣,只是因測試裝備而存在,背上那兩片電磁護盾更屬於本次作戰中相對無關的一環。

據海安署的司令所說,九神將中最具威力的便是裂鴻神將。製造天災的若是香漣之王,侍奉他的將領們必然會隨之復甦。

裂鴻神將的權能賦予他貫穿防禦的特性,幾度在王國末期成為擊退維多利亞進犯的關鍵。侍從官看完資料後附和道,擁有裂鴻權能的人技藝多半和投射物體有關。有些能運用怪力或加速度,有些則呼喚暴雨般的法術洪流。「無實彈類的攻擊還能靠塗層和裝甲承受,過度的衝擊卻很容易傷到駕駛。」他那位長薩卡茲犄角的副手說,「就算沒有,也可以用於測試火箭彈直擊後的反應……如果對方有這種東西的話。」

看在據理分析的措辭上,他保留了海安署送來的幾架搭載實驗裝備的機體。在《日光別館》的艦橋一角,坐鎮於艦長席邊的椅位上,幾尼亞重新以銳利的目光望向通訊螢幕。

「別以為你們還能變出什麼把戲,主席。」看著操作席前方懸掛的螢幕上、一塊以超遠距攝影捕捉到的城區影像,他用疏離的語氣告誡道:「就像你說過的,大家都聽著呢。我不認為所有的提奧托拉人都像你一樣急於證明清白,但我尊重你的演技。我會優先處理那些小丑,接下來暫時沒你們的事了。」
「多謝,這就夠了。」錳礦工會的主席隔著頻道在遠方回應,「如果可以,塵埃落定後能夠放北彌敦裡的臨時演員們離開嗎?」

「只要你們像嘴上說的一樣克制就可以。」

人都在同一座城內了,還敢以演員的身分自居?沒等冒出的想法投射在揶揄中,通訊就在這句話中結束了。同時,艦橋四周升起擋板,鐵製艙蓋將三面夾擠而成的舷窗隔絕在夜景外。在此他們無須忌憚埋伏,然而幾尼亞微妙地透露出一絲猶豫。

他會較從前更加慎重,是因為少有區域性暴動需要陸行艦協防;至於天災降臨,那更是摧毀百年安逸的重大破局。如今再將兩者視作巧合就太幼稚了。靠著深埋群山的紅色源石,蕃神(或者其他超越人類智慧的生物,反正他既沒有也不認同任何信仰)接管了平原的法則,將摧毀天地的災禍隔絕在邊際之外。

這些紅色源石以各種各樣的形式進入環境,靠著放大作用一層接一層被生物吸收,於是人們身上長出了礦石。在提奧托拉人的血液裡測量到的微粒濃度,其中位數比一些礦石病盛行的地區還高出十五倍。縱然無害,誰又知道再過十年、百年,是否會有人因為想起那些被時代埋沒的傳說而感到絕望?

因為天門經預言了所有。那垃圾場撿來的女孩告訴他。

祂對我說:人子啊,我必將同你折斷那僭奪來的杖,將那洞穿心臟的樁,打在他們身上,又要使災禍與惡獸到臨那裡。你的手足怎樣消融在鐵裡,他們就怎樣荒蕪中倒下。當你到達那流清河的葦原地,他們就知道我是你的父親。

我必讓蒼天興風,逝者闊步。當你到達那堆積紅石的死城,他們必知道我是你父親。

以東部戰線要員的立場,他做過幾種假設,最終將這經書末尾的字句看作咒罵,一道陳舊、無用的喟嘆。現在他知道這不僅是亡國者無從宣洩的遺恨,亦是一句警告:膽敢懈怠,就要接受滅頂之災。來自敗者的遺恨。他們並非放下,只是在等待。

他們非搶回來不可。

「飛燕小隊,向第二指定座標移動。順便發射剩餘的實驗機。就算是裂鴻神將,也不可能從這個距離狙擊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張開防禦網。」

艦橋不大的主螢幕上投射出市郊的破敗夜景。北彌敦城的死狀。動力裝甲的即時轉播。用「死狀」一詞形容其實稍嫌倉卒,不過中央政府想放棄重建災區一事已成為公開的秘密。顧問席上的螢幕映出機庫邊緣的影像,在那裡,加裝電磁護盾的落槌式踩上踏板,順著軌道送往彈射口。

直到艙門外的夜色與機體相對,信號燈由紅轉綠,巨人腳下的踏板一齊向前疾馳。黑影出艙後的下個瞬間,與爆破無異的巨大聲響從艦橋後方傳入,幾尼亞彷彿能看見彈射軌道邊陡然升起的閃電。脫離以時速一百八十公里航行的母艦,如字面上一般射入戰場──

杜鵑小隊的偵察機向前投出一道陶瓷色的光,光線下是不斷飛逝的路面。無從安睡的淺夜;灰暗廢墟裡的一束幽光。目標就在幽光盡頭,那常人無從深入的汙染區。每過幾秒駕駛就在頻道裡回報,以便艦橋第一時間知道有無埋伏、是否誤判了地形,目標是否健在。

他們也可以依賴感測器,當然,但幾尼亞知道這即將與他對峙的人,正是數百年前的亡靈,此地一切神怪的源頭和終點。同時,某種東西正在他體內大聲警告,那東西上次出現是在三十年前,他們在那清掃學生運動的夜裡行軍時。那東西每個人都有,現代人稱之為本能。

但是他這次選擇了漠視。

然後他唱起了歌。他祖母曾經唱過的歌,提奧托拉的歌。「好啦,你是女巫還是妖精?或者只是弄丟名字的鬼魂?」他以夢醒時分的啞音唸誦著。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的行為。如果是因為感到詭異,他就看得出來,但原因僅僅是比他年輕的通訊員報告「二號艦回報,廣域預警機W144及142已進入彈射器」的聲音倉促打斷了氣氛。對此,幾尼亞不感掃興,而是近乎無意識地回應:「叫待命中的駕駛把皮繃緊,隨時準備出擊。神將和聖僧不可能憑空消失,要有被他們殺到眼前的準備。」

「了解。我會同步通知魯爾曼將軍的艦隊。」那名薩卡茲裔的侍從官隔著欄杆確認道。

「這樣就好。叫搜救協會暫時撤離,不願配合的就用裝甲強行帶走。現在開始,我軍將執行針對反政府活動的掃蕩作戰。」

齊聲回答「了解!」的機組人員無一回頭,卻並不妨礙字句在艦橋內響成一片,又轉瞬隱沒在陣陣轟隆之中。與來時相仿,老人將臉頰置於緊握成拳的左掌上,托腮向疾驅在螢幕中的黑夜張望。

有民方有國,軍乃民家之盾。敵外侮,保社稷,護國祚──反芻著猶言在耳的軍歌,幾尼亞思忖著,看向那面像素構成的夜。小時候,與母親在露臺遠眺所見的夜晚好似充滿魔力,現在卻如此凶險,縱然有巨人成群伴行也無法照亮。

《日光別館》的航速與入夜前相同,在黯淡如深淵的荒原上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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