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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五章 無夜 (5)

飛魚吐司 | 2025-01-12 15:36:21 | 巴幣 1012 | 人氣 532


18:53
待帕朗西南方基地的直升機,像炎國俗諺所說的「下水餃」那般接連被擊毀,幾經轉達,哈洛蘭終於收到了南境司令部的求援。急迫程度以幾尼亞愛面子的個性來說已相當反常。

為了應對大範圍的叛亂,海安署早早投身南境司令部此次行動的布陣中,負責觀測、協調和支援。才在不久之前,只要與對方產生交集,哈洛蘭就會提醒神將的危險性,他們對提奧托拉人來說意義非凡。

結果卻是晚間在指揮中心充斥著:「經參謀本部確認,月吼市駐軍遭受襲擊,航空部隊與裝甲隊全滅!」
「88旅在翡翠溪以西22公里處與恐怖分子交火,請求我方機動隊協助」,作戰指揮官號令道:「讓戴克小隊去清場。允許使用實彈。」之際,他只能往正在冒煙的咖啡裡加鹽。這算是東部戰區中生代的傳統,但因為現場繁忙,所以沒人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半分鐘後他放下瓷杯,從席位走進中心下層。「看來對方的準備不比我們少呢!有辦法聯絡《日光別館》嗎?」

「北彌敦城仍被重度的電磁干擾包圍,源石波通訊也斷了。」瑞德曼少將像是把積累已久的長吁打碎、倒進這一聲彙報裡。「不排除城際基地台也被破壞或攻佔的可能。包含魁札爾波特、努連和北彌敦,現在烏達卡爾有四座城市同時發生暴動。這是目前最大規模的反彈了。」

「其他州也有類似的問題嗎?也是提奧托拉人做的?」

「不是,但同樣是原住民族占大宗的州。沒有神將之類的領導者,規格也比我們小很多。」

系統性、橫跨複數民族的抗爭──無論是出自特定國家或組織,這都是明目張膽的反政府活動。必須請示總理。哈洛蘭知道少將正認真思考此事。這不是單一戰區能處理的問題,至少在中央宣布事態升級前,他們只能以鎮暴規模的戰力應對。

「值得高興的是,這下幾尼亞將軍不必為私自調動戰艦上軍事法庭了。我猜下個版本的國中課本也許會稱他防患於未然。」

「如果將軍能平安歸來的話。」瑞德曼憂鬱地說,「高空無人機顯示,北彌敦城正遭受帳夜神將的襲擊。我們完全誤判局勢了。」

哈洛蘭側耳傾聽。就像所有傳唱古老神話的提奧托拉人,他也知道帳夜神將。香漣的九神將固然完整,各個權能的繼承與在任卻大相逕庭。帳夜神將正是其中最為怪異的一個,它的存在可說是王國蕃神信仰的體現與契機。

就像王族掌管天地的穹冕權能那般,帳夜權能被一支失去姓氏的部族把守著。據天門經,還有在它誕生前百年就已完成的故事所述,帳夜神將曾是王國的敵人。當時香漣的旌旗還未插遍烏達卡爾,也沒有將九個權能收歸所有,因為當時還沒有人掌握其中奧妙,於是權能四散各地,直到一名輝林神將研究出傳承儀式,令其永世為香漣所用,局勢迎來轉機,而他後來成為了秘宮──王國中鑽研法術及蕃神權能的機構創辦人。而在他生後第兩百一十年,雷希瑪.凱達繼承了輝林之名。

感謝這位神將,宮廷術士們因此發現,那些不入流的部落長久蒙蔽了帳夜的權能,也令它與蕃神的連結斷開了。權能只重現蕃神力量的一部分,但光是這樣就足以降伏平原眾生。在香漣擊敗帳夜神將以前,敵對部落只把它當作一種異能,連試圖解明的興致也沒有。
後來秘宮找到了答案。實際上,持有者的血統與權能高度相關,但在這之前的神將都是普通人。於是秘宮提出假設:帳夜權能乍看無用,是因為其通達源石本質的力量缺乏合適的宿主。在回收權能後王國嘗試多年,最終將目標鎖定在技藝種類多變的薩卡茲人。一位忠貞的女祭司。

為了與踏入平原北方的維多利亞人抗衡,她在群山深處祈禱了十四天,歸來時已經懷孕。人們說她被蕃神選中,以處女之身接受了恩惠。

她的兒子為兩名國王守護疆土,最終被蒸氣騎士所殺......透過什麼方式?那可是死與掠奪的化身,可不是槍殺、火燒或洗禮就能消滅的。

哈洛蘭對此抱持懷疑的態度,試圖在神將從都市傳說升級成通緝犯前證實其真偽。同時他向中部戰區申請新裝備,以應對其他下落不明的神將。電磁護盾是基於可能發生的艦隊戰製造,若是裂鴻神將,迦特.馬利約瓦科特也隨之復活,正好能驗收開發部的技術結晶。很顯然那位王國的大將不在隊伍中,也可能是還沒被找到。面對帳夜,電磁護盾沒有太大的優勢......

「讓德薩屯駐軍退守到防衛線後。告訴翡翠溪方面不要再前進了,與從魁札爾波特撤離的部隊會合後就向第四預備座標移動。」

放著沒有結論的雜念不管,哈洛蘭選擇專注於指示。沒必要事事尋求參謀本部的意見。戰區司令的身分給予他前往現場、調度兵力的機會,那他就能這麼做。面對區域安全受到侵害,海安署擁有和南北司令部同級的行動權限。即使再不樂意,日光別館會陷入危機他也難辭其咎。

「從現在起,博夏基地的巡邏艦將全速趕赴帕朗,與魯爾曼將軍的部隊會合。讓601旅搭上運兵車,加裝氣墊,在越過格略郡後投放機體。在恢復與努連市的聯絡前保持頻道暢通。」哈洛蘭一面以基本原則應對,一邊向少將使眼色。一如其他司令部,海安署也有自己的戰艦,於常態部署下停靠在地面軍港,能收納三個裝甲小隊和若干直升機。

瑞德曼少將點點頭,向通訊官轉達調度戰艦的命令。「待本次作戰結束,各基地完成警戒部署後,針對南方動亂的一切調度將以《白屋頂》上的前進指揮所為準!」語氣中有睽違三年的剛毅。自從北方那場爭取新聞自由的抗議草草結束,海安署很久沒有如此大陣仗地應對一件動亂,甚至是動用僅存的幾艘陸行艦。

自覺連日的不安隨危機感變得厚重,哈洛蘭垂下雙眼,感覺空間裡除了緊迫外亦有別種活力。「如果對方就是那位最後的香漣之王,我倒想親自拜見他呢。」他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像他一樣做好心理準備的人太少,而他不想做個只懂咆哮著「我是不是早就告訴你們了」的傲慢上司。

他不是第一次、第十次或五十次設想九神將復甦的後果,就像八月,礦場罷工擴大之際,他也是將校中第一個懷疑背後有極端勢力操弄的人。他不否認警告毫無用處,因為烏達卡爾發生過很多次暴動,但治安單位總能化險為夷。這讓國安局產生一種傲慢,認為一切暴動都來自原住民落後、週期性的精神錯亂,忘了事件能輕易平息是因為教育長年馴化,政策與禁令併行。

不知混亂背後的主謀究竟花了多少時間繞過這些障礙。「如果我們能接通幾尼亞將軍用於談判的頻道,您會想試一試嗎?」瑞德曼接過話題,走到他身旁。「第六艦隊的裝甲損失大半,我想就算越過將軍直接聯絡《國王》也不會遭到責難的。」

「現在或許不會,但參謀本部也不可能正視這些恐怖分子。貿然進行談判,只會強化抗爭者的正當性。我軍也無法同意對方的訴求。」

「從現場回報來看,聯合工會收容的都是本地難民。或許是幾尼亞將軍的救援標準給了對方藉口訴諸暴力?我認為事情很可能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破壞工會協商的就是陸軍,示威者只是在為難民反擊。」

「如果諸如尤塔.沃斯之流的慈善家還想從這場動亂脫身,就不會跟暴民建立如此深的連結......他們恐怕是被佔便宜了吧。」

而他早該協調好的。提奧托拉人對公權力缺乏信心。幾尼亞與他完全可以藉著外界的刻板印象玩「好警察與壞警察」的遊戲,從而攏絡難民,能保障人身安全就更好了。同樣的策略在這五十年內已經被反覆證實:給予民眾承諾遠好過大方援助,提供安全感是最重要的。那些強調人權的國家之所以飽受批評,就是因為國民的期望過高。

期望?若非趁著通訊員交互聯絡的間隙思考,他會更快發現這一問題。幾十年來,聯合政府只注重穩定、經濟發展和國際風評,而忽視國民對執政者的觀感。事實上抗爭不僅能表達訴求,還可以破壞國家威信,告訴觀眾:有一天,因為其他原因,你們也會招致一樣的下場。是幾尼亞太執著於鎮壓,忘了從其他角度看待這些嗎?當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原因很明顯,誰也沒想到這些原住民能有更遠大的目的。

通訊員回報將派出新的預警型無人機。他們重新比較觀測結果,注意到北彌敦城正陷入不詳的黑暗中。帳夜神將顯然展開了力場。一種無從考證亦從未記載、大得無法想像的結界法術。也是它殺死了第六艦隊的駕駛們。

哈洛蘭還在揣測,通訊員報告「我們失去和自由人一號、二號的聯繫!」的聲音就打斷了他。兩艘船是跟隨《日光別館》出航的護衛艦。根據位置和影響範圍判斷,這未必代表兩艦已遭受襲擊。過度密集的力場往往連電磁通訊也能干擾。

「持續嘗試恢復信號。」他指指主螢幕上的地圖,「也要提防努連市周圍發生新的警民衝突,叫維紐跟慶碑警局的署長的皮給我繃緊了。」

「了解,這就轉告南方都市群的警政系統......」

他思考著,新的主意冒了出來。「也把情報分享給羅德島吧。」哈洛蘭說,「值得信任的企業少之又少,不能輕易放過。他們已經在六甲山一案證明自己的價值了。」

瑞德曼猶豫著。「我認為外傳國安資料前至少應該先請示本部。」

「再這麼下去我們連換不換廁所衛生紙都要請示本部了。」

「我知道呈報做會降低效率,但我們責任重大。民營企業的保密注定不如我軍。他們不懂守口如瓶,還可能反過來用洩密威脅我們。就是這樣漏洞百出,我們才會知道切爾諾伯格發生什麼事,不是嗎?」

「那就讓州政府上調都市防衛的規章,用正式合作關係取代企業協定,比如賦予他們外籍單位的身分。這樣他們就必須遵守軍法。」

「就官網顯示,羅德島裡有近七成職員是外國人,身分不明者也相當可觀。就算他們違反規定,我們也不能怎樣,除非有......」

「你想多了,他們不會這麼做的。這不符合羅德島的風格,他們也承擔不起後果。況且,那裡有位優秀的指揮官,知道與官方合作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沒有商人會跟名聲過不去。」哈洛蘭聳聳肩。經過短暫的沉默,少將低下頭......就這樣堅定目光。「很高興你能理解。現在,讓我們為所有夜不能寐的民眾而戰吧。」
 
19:06
那淒厲的哭嚎穿透三層裝甲,當著他的面化為一團灰燼。維爾.維克在蒼炎瀰漫的街上淌汗,駕駛服幾乎濕透,在經歷十三分鐘的交戰後逐漸意識到,他不可能走出這化作焦土的街道了。

同他入城應戰的士兵操縱矛頭式滑行在掩埋場般的廢墟裡,時而反擊,縱然障礙繁多,光柱仍輕易蒸發那些定點埋伏的暴民。有新頒布的命令保障,他們可以隨意向戰鬥區域內的任何潛在威脅開火。維爾注意到,埋伏在北岸的敵人一區比一區還多。如果這是因為步兵都死光了,奪回主要道路的任務就徹底失敗,沒必要戀戰。

動力裝甲是絕佳的巷戰誘餌,能抵禦實彈,受大量法術直擊也能全身而退,唯獨在數量上屈居劣勢。一發射擊術式或許能殺死十人,但這十人若從三方夾擊,駕駛就會疲於應付。入城的兩個小隊因為這樣簡單的數學問題被分散,失聯的機體至今累積至四架了。

起初他們想直取神將。巡邏艦放下裝甲,駛入努連後將近半小時沒有遭遇任何阻礙。先遣隊在紅木區建立臨時指揮所,架設並試圖恢復城際通訊,步兵隨之抵達,等待向被攻戰的市政廳發起總攻擊──然後維克隔著兩條街經歷那場爆炸。那時他剛撕開包裝,腳下傳來沉悶的轟隆聲,他不得不含著能量棒戴上頭盔。夜空被黑煙染紅,翻騰的熱浪好似有實體般蔓延,從螢幕燒進他的視網膜。之後,大批宿主感染者夜襲步兵群,人們混在一起,裝甲隊無從下手。孢子傳播得很快,沒有死去的士兵幾乎都被轉化。

這摧毀了新兵們的神智,但也打消他心裡僅剩的顧忌。儘管如此,向失去人性的同僚開槍仍需要勇氣。事實是他射殺了大量被轉化和正遭轉化的士兵,感覺把下輩子的犯罪量也用完了。絕望之際他想起他是誰。

他是維爾.維克,有著霞海岩衛隊勳章的上尉,正在保家衛國,於是他迅速擺脫低潮,擬定作戰。

裝甲小隊在他的指揮下分為誘導組和掃蕩組:一組由他率領,吸引神將注意;一組乘勢消滅宿主。他當然可以將危險的工作推給別人,可是誘導失敗會破壞整個計畫。反過來說若將掃蕩任務交給菜鳥,就算維克沒有擊殺神將,也能從他們殺出的血路撤退,在東門與後援部隊會合。他摸索著感測器,知道持續的高熱足以讓抗法術塗層失效,必須盡早分出勝負。

朝街道彼端看去,在名為城牆的水平線上,有道炊煙般向上擴大的殘跡。那是巡邏艦中彈產生的煙霧──發瘋的軍官已經殺到那裡了?裝甲繞過死屍,接近華曦大道路口,在漫長的十秒後,那位被抓住的駕駛不再慘叫。自襲擊以來,與其說是他們在牽制神將,不如說是對方緊咬裝甲小隊不放,不急著消滅他們,顯然是基於戰略因素。
代價是這自區劃升格、以外部投資實現驚人繁榮的努連市如今陷入火海。高樓像黑炭般變形、脆化,一受撞擊就有碎片掉落;城區大部分無法通行,因為屍體跟相撞的車輛堵死了道路。一位駕駛曾想撞開障礙,結果車輛裡裝有爆裂物,一台矛頭式就這樣白白折損。

最後副隊長統一口徑:想要通過只能用砲座開路。

流經大樓的季風將硝煙塗抹成一片將近數百平方公尺的霧氣,盤旋在熾熱的低空,使人無從辨認起火點。粉塵瀰漫在努連的東北方,預警無人機被迫下降到能從地面擊中的高度。怪誕的是被菌絲覆蓋的混凝土山脈就在不遠處生長,與眼前的火海接壤,好似一座名為煉獄的主題樂園。一邊提供鑽心刺骨的寄生,一邊是凌駕觀測上限的高熱,遠方還有異物侵襲。現有資料完全無法擬定對策。建築與殘骸交疊,被爆發撕裂的甲冑散落各處。

他們一敗塗地。

維克與殘留部隊都同意一件事,那殺入陣地後方的女性神將極度憎恨他們,她在部隊密集處引爆法術,一種控制熱能的技藝,一舉消滅了半數步兵聯隊成員。在爆炸發生前所有裝甲的感測器都沒有察覺她已經靠近,但從某個瞬間起,感測器的報警聲就停不下來了。預警系統只有在被鎖定或遭遇高能反應時才會這樣。觀測員猜測現況是基於後者,那黑頭髮的卡特斯就像長腳的反應爐,而爆炸不過是正常的能量釋放,這能解釋射擊法術為何不起作用。神將把能量都吸走了。

飽和砲擊給了她太多營養,所以她吐了出來。

吸收能量的技藝?對卡特斯人來說這很稀有,無奈世事難料,遺傳學並不總是管用。他不能接受的是讓賤民獲得權力。抗議長年頻傳,就是因為這些原住民太把自己的意見當一回事。國家沒教他們如何做人,於是野人們一有不滿就上街抗議。維克不否認他們低估了這群暴徒的險惡,但他還來得及洗刷恥辱,想殺死那個火焰女沒這麼難。

他可是維克上尉。模擬駕駛中50連勝的男人。代表光榮的雷姆必拓軍人,來懲治這些下等人。他還沒輸,還早得很!

單論實力,他也不覺得自己會被火焰女殺死。他在陣地遇襲後同旗下小隊立即趕赴現場,從與神將短暫交戰中得知,對方只能算個有天賦的素人,在這方面他們更具優勢。他接通頻道,兩名近衛機駕駛在指令下散開,在漫長的迂迴後折返戰場。

剛開始街道還出現殘骸和凹陷,後來則越發單純,畢竟不耐高溫的物體都被蒸發了。然後兩架近衛機隨他駛過爆發中心的遺跡,他們拉開距離,直到被煙霧掩蓋輪廓,只見機體頂部的感測器隱約閃爍。維克從對角方向切入,不消兩分鐘便抵達能重溫襲擊慘狀的位置。

「......果然待在那裡。」

他首先想到的其實是:那架矛頭式的骨架已經融化了。散發三位數高熱的無形巨掌顯然是造就此景的原因之一,但又沒這麼簡單。女性在焰紅映襯下更顯脆弱的身軀,時刻詔示著其作為術師的異常和高超。她進入視野邊緣。在火舌和光渦的空隙處,遍地是那些分不清材質的焦炭。一些物體蜷曲成紙團狀,身上的裝備依稀可見。

壓抑著湧上腦門的憤怒,維克調整速度,來到曾有化學工廠林立的研發園區。受距離和高溫影響,源石燃氣的殉爆幾乎吹飛整片區域的設施,產生半徑兩公里的鋼鐵荒漠。他啟動消音器,減少對方辨別攻擊方向的依據,揚起座艙機砲。樓影婆娑。凝視著比鄰而立的建築殘骸縫隙,他摸向扳機,在管線破裂導致新一輪爆炸的剎那,看見那綠松色的身影仍在大樓跟前張望,一如殺死他下屬那時。

不同的是現在她沒注意到他。那穿綠松色長裙、身材纖瘦的少女不時向上空張望。她看起來還未成年,短髮栗黑,臉孔故作深沉又略顯抽離。腳上是雙短靴,深色連帽外套突兀地罩在身上。

從樓層高度推算,女性神將的身高還不到一米七,圍繞其身的不定型光焰則展開廣及數十公尺的法術力場。維克自問,利用地形和燃燒現象悶死對方的計畫是否可行。近衛機會不會臨陣脫逃?這計畫成立得倉促,也缺乏驗證,何況所有攻擊手段都構不成威脅。地面發出可怕的呻吟。風暴堡壘一越過路面裂隙,發出的巨響便傳入少女耳中。一股鑽心的寒意令維克在驚懼中拉動操縱桿。

背對風暴堡壘槍口的少女剛脫去愣怔,下一刻就勃然轉動視線,穿透駕駛艙遙指維克。他猛踩踏板,被加速度甩到對側。忽然輝芒閃耀,重低音酷似雷鳴般疾馳著、以長槍之姿掠過向右急轉的巨人。那霞紫色的熱浪撕開煙塵,降臨在充斥廢墟的鋼鐵荒漠上。由於找不到可燃物,噴發在地的異色紅蓮駭浪般湧向四周,撞上建築僅存的殘骸,綻放出朵朵紅花。不過維克自顧不暇。

一道渦流打來,把機體推向前方。他腹背受敵,被風壓包裹著,索性啟動反重力裝置僅剩的能源,就這麼躍入火海。輔助螢幕上有關過熱和報錯的信號越來越多。維克飛快計算著暴露在高熱裡的時間,直到能瞥見幕牆外的夜空。他腳踩推進器,機體噴發光芒,如跳高般凌空騰起。

進入失重狀態不過片刻,風暴堡壘穿越黑煙墜落。他聽見報警的鳴聲,隊員的讚嘆,還有心底的驚恐和希望。紫焰再度襲來。維克扭身閃避,光芒粉碎、吹飛路徑上的殘骸。爆炸令建築傾倒。他繞過如冰雹灑落的障礙,將機頭調往目標。粉屑無限向四面八方延伸。幾秒鐘後他遁入煙幕,一舉衝進大樓之間。

風暴堡壘以輕裝換取機動性,移動速度並不比加裝氣墊的矛頭式差。維克選中一條距離適中的大街,以大樓為盾,由離地三十公尺的低空滑行至該處。路上的岩屑被反向推進器震開,玻璃悉數碎裂,乍看之下,街道就好像一棟超大型毛胚屋。逆向噴射當然不是萬能的。

儘管先行減速,落地時的撞擊仍沿脊椎深入軀幹。他大口喘息,馬上發現對方停止射擊了。若不干預她就會開始移動。他不得不命令兩名近衛行動,如他那般重複著牽制、逼近和脫離的戲碼。裝甲能源有限,但術師更是如此。就算有神靈加持,人就是人,不可能無限釋放法術。

他點亮指示燈,信號沿著電波傳入僚機。兩道架起準心的砲口。「採波狀攻擊,」他宣布道,「就算能張開力場,她還是要呼吸的。把空氣弄髒!」

副隊長抓準時機撒下水霧般的近防型光彈,砲擊手則繞到改變了力場密度的神將背後。能見度堪慮。他不得不靠數位修正後的座標圖校正彈道。最後砲擊手繞到半毀的平房後,噴煙乍響,砲管吐出大口徑的彈頭,光點撕開煙霧在低空畫出弧線,在幕牆稀薄之處爆開,黑煙泥濘混濁。

在大樓形成的幾何山巒後方,可以望見神將以熱浪製造氣流的身影。感測器上的數值發生變化,對方為吹散汙染果然降低力場功率,儘管如此,他們仍可能把剩下兩枚榴彈浪費在干擾上。維克抬起砲口,螢幕上標註相對數值的字元開始降低。破除換氣問題、向砲擊方向全力進攻大概會在三十秒後發生,但若是在兩百公尺內開火,單憑人體形成的法術力場應該無法完全抵消攻擊,而射擊術式的高熱平均為一千八百度左右,人體一旦接觸唯有蒸發一途。

如果神將的能力就是控制熱量,這些假設都會作廢。他抬頭望向天際。人造氣旋還在運作,說明這火女至少還要呼吸。提奧托拉人免疫活性塵汙染,不代表彈藥爆炸後的塵埃就變得溫柔可人。

宛如玩捉迷藏的兒童般,風暴堡壘從樓宇側面探出主攝影機,盡可能直視目標,並將螢幕切換到高精度模式。「很好。」維克叫道,「很好,很好!咱們再來一次......」

他沒能扣下扳機。熱感測器像新年派對上多嘴的姨婆一樣開始怪叫。他循方位向不遠處看去,竟發現兩對眼睛與他相望。那身影穿著便服,背上大包小包,顯然不久前剛逃離住處。他們剛看見樓房邊蠢動的巨人,就被嚇得停下腳步。

這些草民到底神經大條到什麼地步?忍住隔著擴音器開罵的衝動,維克首先注意到對方似乎離副隊長更近,他接通頻道,知道那代表什麼,砲座開火的聲音卻先從遠處爆發。

他屏住呼吸。

一架陌生的矛頭式出現在街道盡頭,身軀邊擦撞大樓邊胡亂發射機砲,最後撞進餐廳。維克注意到,那架機體被類似菌絲的黏液覆蓋,但黏液中還有溶解、殘破的人影。他的嘴咧成驚愕的橢圓形

他想起來了,這是掃蕩組的機體。維克不打算出手,他說過不能各司其職的駕駛只會拖累計畫。看來那位駕駛在亂戰中脫隊,被宿主包圍,擊中裡頭挾帶大量菌絲的個體。針對大型兵器的陷阱。放著不管,菌絲會侵入未完全氣密的座艙,侵入駕駛的身體。開啟艙門是最糟的解決方式,卻也是最快的解決方式。
這菜鳥一定沒記熟他的命令。

維克悲哀地意識到,他的假設八九不離十。神將周身的火焰時刻將景物的影子形塑成不同形狀。它剛抓向那架矛頭式,駕駛便在慘叫中發射外掛在大腿的導彈。

「白癡,給我瞄準再打!」

他說得太晚了。導彈尚未鎖定就射出彈艙,一發消失在風暴堡壘的視野死角,兩發擊中沿街高樓,本已歪斜的建築就這麼在爆炸中解體。彈頭深入建築,衝擊波接連炸開數層樓房,建材傾瀉而下不過半秒,年輕夫妻的身影被墜落的巨響砸扁,快得無知無覺。

維克逆著煙塵,看見那矛頭式好似要打空能源般持續開火。他射出通訊纜線,並以高分貝的音量在頻道接通之際怒吼:「你瞎了嗎?還有市民在攻擊範圍裡啊!」

「非常抱歉。」對方的聲音剛恢復冷靜,下一刻又抽搐起來,「但是吉姆隊長、蓋爾跟賽拉斯都......」

那是掃蕩組駕駛的名字。這麼說來,隊伍應該全滅了吧。「別把死人掛在嘴上。掃蕩組的任務失敗了吧?既然這樣就給我出去,跟下城區的警察會合。」

「可是,克提斯少將命令我們要撐到雅寧將軍的增援抵達......」

「誰要管那個死要面子的老人家!作戰失敗了,待在這裡就是等死。找個火源把身上的菌絲燒乾淨,冷靜下來再彙報情況。」

「維克隊長,我彈匣空了。」副隊長的聲音粗魯地插進對話。

電腦恰好分析完機體頻率了。維克收回纜線,改以無線電聯絡對方。他的目光在矛頭式和街道間狂躁地逡巡。底線說退就退,某個瞬間他還真想一頭撞死。他盡力了,卻問心有愧。

「聽到副隊長的話了吧?」他問,後來想到:大概沒有。這發霉的傢伙本來是給別隊管的,他們來不及同步頻道。「在下一次波狀攻擊後散開,以最大航速向預備座標撤退。老子不玩了!」

沾白灰的甲冑從大樓裡爬起。他垂下砲座,機身微微轉過來。「我們還能出去?真的?」

「只要你配合......」

來不及敷衍他的喜悅,維克就感受到惡意漫過街道向他打來。他反射性採下踏板,下個瞬間那些無實體的焚屍從大樓死角撲來。他重踩離合器,裝甲隨滑輪的驚叫聲射向後方,維持在傾倒前夕的角度,然後被姿勢控制系統自動矯正。維克透過模擬訓練習慣了機體的加速度,因此他並未錯過在迴避瞬間發生的慘劇。
不過,他即使親眼目睹也改變不了什麼。

火焰被賦予形體,呈耀眼人型的高熱張牙舞爪地撲向矛頭式。它沒有五官,燃燒的嘶嘶聲好似哭喊聲劃過空氣,箭一樣穿透裝甲的駕駛艙。機體外殼上的菌絲眨眼間被蒸發。駕駛含糊地尖叫,然後,當高溫鑽進、灌滿座艙後,只剩下了劈啪聲。士兵的全身迅速碳化。不管那源自技藝或怪力亂神,防火塗料都無法阻擋。

火柱迅速襲來,同灰燼混合在一起。矛頭式儼然成了座移動烤箱。失控的反應爐外殼很快被高熱溶解,爆炸使風暴堡壘撞毀廉價旅館的招牌,進而跪倒在地。

副隊長在他耳邊喊叫,雜音漸濃。

拜訓練頻繁所賜,維克意識尚存,同時他一部分的理智強迫座機扶著裸露的樓板起身。這舉動延緩了他的死期。他猜神將沒有鎖定風暴堡壘的位置,只是從矛頭式闖入戰場的行為判斷附近有其他敵人。她的目標明確,唯一想做的就是殺死所有士兵。

尊嚴不再重要。

他必須帶剩下的人離開。如果神將的目的是攻佔這座城市,就不會追擊撤離中的部隊。哪怕巡邏艦被神將摧毀、來不及會合,他們也能往鄰近城鎮的基地。可他沒有急著逃離,因為身旁的樓房在閃光中崩潰,神將銷鎔萬物的高熱沿街橫掃而來。

維克完全看不出這些法術的頻率和需求有何關係。從威力來看,其續航力和消耗量大得令人難以置信。公寓應聲爆碎,他扭身舉槍,神將背對著萬丈光淵從噴煙中竄出。

維克試圖射擊,卻看到過於粗大的光軸劃過肩頭,漆有個人標記的笠型肩甲麵糊般凹了下去。然後,他一股腦點燃主推進器,巨人的大小腿應聲貼合成片,以待機型態躲過被直擊的命運。那道熾熱蜿蜒著融化了對街的公寓。碎片因易燃氣爆散,噴濺在風暴堡壘身上,震波跨越阻尼器灌入維克的脊柱,滲入座椅。機體仍在運作,但滿檔運轉的後遺症不斷堆積,使巨人變得像睡醒時那樣遲鈍,時而錯亂。

巨人在街上踏出碩大的弧線,面對神將,從烈日滑進微光。他手上還有兩枚導彈和6發步槍,但根據裝甲騎兵旅守則,作戰進入最後階段前,裝備要留三分之一的彈藥備用。也就是說他只剩兩發射擊術式可用。

「開什麼玩笑,這裡有誰認識你嗎?搞得像跟我們有仇似的!」

他躲開隨即掃來的源石能烈焰,機砲灑出彈幕。神將速度驚人地張開力場。維克沒有追擊,因為兩發預料之外的導彈從其他方向命中女孩附近的建築。與爆炸等量的尾煙被下沉風吹散。直升機掠過街道,拐了個小灣,以滯空的形式發射第二輪導彈。對裝甲型13mm砲座連續降下橘紅色垂線。砲擊手歡呼。街道變成一場遠光燈下的暴雨,然後他被儀表板上亮起的燈號吸引,不安油然而生。

能源匣什麼時候見底了?

很快那些機砲停止射擊,只剩下砲身空轉的嗡嗡聲,似乎同樣的事也發生在他們身上。耳機裡呼聲交錯,他甚至聽見有人在報告引擎功率降低的異狀。這時包圍神將的光團全方位擴大,火舌伸展四方,兇戾的程度甚至在射擊法術之上。世界被絳紫色包圍。複合鋼材能抵禦高熱一段時間,可大樓龜裂烤焦,失去動力的直升機慢慢垂降到致人於死的高度。玻璃沒有立刻融化,而是浮現塑膠袋般的皺褶。那景象很恐怖,然而他害怕的不是窗後那人形狀的印記,而是他忠於分裂反應的反應爐亦發出功率不足的警告。

能量不會無故消失。

感測器沒有變化。飄出去的部分去哪了?

直升機的梭形身影從他頭頂掉落。反應爐的功率遠大於裝甲的需求,為了妥善運用,軍用機往往會追加能源匣用於存放。剩餘的源石能只夠他活動五分鐘,就算專注撤退也不夠逃入近郊。他開始慌了。紫焰漫過墜機殘骸,伸往向後疾行的風暴堡壘,燒向來不及逃離的人們。

哀號一瞬間爆發。巨大的光快過逃亡者,但比身影被抹去的速度還慢。所以維克清楚見到恐怖一幕。那些市民──不分老幼、富貴貧窮,是不是他所謂的賤民──茫然掙扎著,火球膨脹,而那些形體,令形體之所以為人的意象和生命力,都徹底消失在其中,好像路上本該空蕩。爆炸令整片街道飛上了天,溶解、變形的碎片砸進建築,砸壞風暴堡壘的右腿,維克伸手緩衝,近百公斤的動量穿過在地面磨擦解體的右臂湧入。

巨人的軀幹重重撞擊地面。火光既從座艙噴發,也在管線密集處竄升。動量怒吼著。吼聲衰弱成一聲嘶鳴。螢幕紅光大作,固定式螢幕奇蹟似地亮起,接通。

「維克隊長?」

沒有回音。當第一道火焰由雙腿間的動力系統炸開時,維克的意識就中斷了。
 

意外地,索耶並不感到痛快,儘管她期待多年、在過程中一次次體認生命的頑強,最終也厭倦了殺戮。這些士兵不如想像中那樣脆弱。螻蟻妄自頑抗,彷彿對淪落至此的緣由毫無自覺。除了她造就的破壞,其餘似乎一成不變。沒有懺悔,恐懼也來不及發酵,她只從那些被蒸發的人眼裡看到最原始的情緒。孩童受罰時的錯愕。被無端掠奪,憤怒與茫然橫溢。

裝甲噴發火光,駕駛艙籠罩在一片橘紅裡。蓋板失壓凹陷。操縱者也許不在了吧。

但仍有兩隻老鼠在逃。

老鼠,老鼠,老鼠在樓板上奔跑。他們嘰嘰喳喳個不停。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她望著裝甲臨終之際的剪影,在腦子裡唱起唯一記得的歌。她的歌喉並不出眾,瘦瘦小小、皮膚不老似的白皙,穿松綠色長裙、短靴和臂套,既不懂也不塗抹妝容,客觀而論可說是活得七零八落。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一樣。

結局卻不相同。索耶.達勒在黃金谷礦場生活了十五年。從推得動礦車以來,她每天都會在井口和工作站間往返數十趟,運送物資或傳遞消息。礦場住滿工人和家屬,受管理公司管轄,大多數已經育有子女,被視為潛在勞動人口。他們和父母一樣沒有戶籍,屬於非法居留者,但殖民地回歸法賦予企業以顧聘形式「協助」無業者從事工作的權利,於是這成了眾所皆知的祕密。

企業們早就想好後路。據條例所述,拒絕接受援助、滯留同一地區達三個月以上的非法居留者將在處刑、登記生物樣本後被驅逐出境。流亡者無法拒絕邀請。達勒夫婦就是這種人,但他們運氣不錯,雖然蒙克夏公司工資很少,護具供給不足,限制居住環境,他們終究是幸運的。好過千千萬萬的在北方凍死的感染者。

雷姆畢拓是把礦藏豐富一事寫進憲法裡的。國家的雛型是礦業聯會,靠著坐擁重工業原料建立地位。烏達卡爾屬於較晚開發的礦區,有近十座在運作的礦場,雇員總數經不完全統計已超過八萬人。儘管人數眾多,他們依然是戶政領域的黑洞,因為低收入戶對財政沒有貢獻,又要耗費大量資源協調。與其孜孜矻矻做個父母官,還是滿足贊助者的需求更實在。

不用幾十年,這個灰色產業就在雷姆畢拓紮根。肺病、營養和生活環境的惡劣帶走一批又一批工人,體制仍屹立不倒,因為沒有人想付出代價,於是盛大的自欺欺人開始了。工人們會抱怨,會在高燒中吐露委屈,但從沒有付諸實現,彷彿他們活該溺亡在苦難中。

現在不一樣了。她想,他們不一樣了。沒人能再讓他們八個人擠在貨櫃改建的隔間裡睡覺,叫他們吃餿掉的鹽麵包。

風暴堡壘還在燃燒。嫌源石燃劑的爆鳴刺耳,索耶揮手抹去機上大火,眺望街道。赤海枯竭,天空變成了灰紫色。高高升起的硝煙為夜空披上一層詭異的酒紅色。有一陣子索耶等著兩架殘兵來送死。被稱為矛頭式和黑桃式的巨人遁入起伏的硝煙中,徒留滑輪嘶鳴。他們離得非常遠,用電波和感測器打量著她。

她放出法術準備再戰。

巨人停下來,對空放出兩道噴煙,然後脫離戰鬥區域。信號彈的藍光灑在她臉上。

他們沒有攻擊她。

一股焦味從她深吸入口的氣體中竄燒入喉。她心緒茫然,感覺整顆腦袋都在震動。三個月前的夜晚鬼魂似地浮現在眼前。國王點燃屍山,那渡海而來的僧人告訴她,他們自由了。潦倒的女孩。年輕的淬星神將。

在那之後時間過得很快,快得來不及讓她悲哀、憤怒、興奮或猶豫。國王給她兩個選擇,她決定為父母復仇,於是王喚醒她被血統沖淡的權能。淬星乃熔毀光芒者。權能與技藝相連,讓這生如草芥的卡特斯感覺重獲新生。她第一次施展技藝就是向礦場的營業經理開刀。儘管才吃下一大堆零食,她仍吐得滿地都是。焦屍的味道既像烤鉗蟹也像強力膠。國王告訴她這是場考驗。她想起父母講述的故事,自靈峰歸來的平原之王,知道他們墓中有知一定為此光榮。

她加入國王的隊伍,解放更多同類,然後在監獄底層找到那神經質的落魄士官。她知道雷希瑪一直在找機會拋棄他。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但她沒告訴過人,驅使她活躍於抗爭前線的不全是仇恨。與之相反,是殺戮讓她理解何謂生命,世界不再是由溫飽和苟且構成,索耶.達勒擁有無限的可能。不像那些錯失偉大機遇的懦夫。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欺負我們還不夠久嗎!你就這麼喜歡整天泡在灰塵裡?

操,怎麼可能,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殺了他。經理死了我們要找誰拿薪水?

別怪我提醒你,我們已經半年沒拿到錢了。

閉嘴,阿邦,我在跟這個小丫頭講話。她惹上大麻煩了。給我聽好,抗議不是小女孩該幹的事,女人也看不懂法律。沒拿到手的權益我們自己會爭取。你這麼做只會......

在我看來,你所謂的小女孩顯然比你們更像個男子漢。不論何時何地,為公理而戰總好過維護早已蕩然無存的尊嚴。最可悲的是除了你以外沒人相信它仍然存在。你苟延殘喘,被奴役著卻以為自己掌握生存之道,不知平等亦不懂愛人。你顯然是身為狗奴而不自知,但雷希瑪閣下最近教會我一個順應時代的新詞,恰好能形容這種愚昧。一言以蔽,你就是個低能兒吧。

不、這,聖僧大人,小的絕對沒有......

我像是允許你反駁嗎,狗奴?還不快住嘴。你在玷汙我王和受解放者們的時間。

聖僧大人,我無所謂,就讓亞德先生說下去吧。反正他就算閉嘴也是因為害怕您的力量。他是不會認錯的,不然就是覺得其他人什麼都不懂,而他能掌握一切。沒什麼好裝的。

此言不假?

記住你現在說的話,索耶,然後給我聽清楚,這兩個月沒人敢動你,單純是因為看在佩雷特還沒死透。才不是你因為你幹得好又堅強呢!你們這群女人總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日子過久了,都忘記誰才是老大......咦,我的褲子怎麼──我......

我不知這個時代是否仍盛行生殖崇拜,但倘若你自傲的根源僅僅是因為持有陽具,我應當將其奪去。你不配侮蔑這位女性。她的勇敢、痛苦和覺悟無不在你之上。

我並沒有這麼了不起,聖僧大人。

不,索耶小姐。功績高低或許是主觀的,但功勞存在與否是客觀的。你揮出了那象徵反叛的一擊,你就該為此驕傲。

我的蛋......我的卵蛋......

諸位礦工兄弟,不要關注那個懦夫。以提奧托拉人之名自居者,應當知道與生育來的傲慢將招致什麼。就讓這野狗流乾他的臭血吧。不知博愛者,即使不為公理而戰也只會荼毒社會。

耶腓利姆大人,您的意思是我們所有人都非加入不可嗎?

沒這回事。不論在哪個時代,願意犧牲個人幸福、為美好價值而戰的人終究是少數,選擇安逸並不代表苟且,選擇屈服才是。這就是我王率眾出現於此的原因。為了眾多在屈辱下等待響應的同胞,我們需要盡可能招攬戰士──恕臣僭越,此言本該由我王傳達,萬幸現在為時不晚。萬民啊,敬請諦聽!香漣的統治者,我等在天之父的第七十六位祭司,今夜已到臨此地!

裝模作樣。她想起僧人堪稱滑稽的宣駕,覺得古人要是都如此死板,生活還真是要命。不過她並不討厭儀式感。這對她意義重大,彷彿從此找到了使命。拯救同胞、撼動年幼卻腐朽的體制,引領提奧托拉人走向光明之路。

青火猶如生物般隨機聚合、離散成屑,游離在街道內外。環顧自己一手搭建的戰果,索耶大感滿意。這就是她本該擁有的力量嗎?倘若如此,她至今錯過了多少呀!她不幸的父母簡直是死在這份虛度之下。他們並非當場死亡,而是在兩個小時的幽暗中被活活悶死。她完全有辦法拯救他們!

她憤恨地望向夜空。硝煙稀薄處,格爾達夫人酒店矗立在翻捲的火花下。努連大樓林立,然而那座高達百米的巨塔仍從中脫穎而出,成為都市中心的地標。

就算是此刻,在恐怖分子令社會期待已久的地獄降臨人間之時,那高樓仍事不關己地冷眼眺望著地表。

衝動像破裂的地下管線般噴發。直到這個月酒店仍沒有歇業。州政府雖實施宵禁,政策對努連這樣形同示威者陣地的都市卻影響甚小,警局也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挑戰民意就是自找麻煩。

警察針對不符營業限制的店鋪開罰,選擇性放過大型企業,同時加強公家機關和周邊區域的穩定,以維持行政流程正常運作。作為州內歷史悠久的旅館,格爾達夫人酒店也享受著地位帶來的便利,直到上周仍在接待來客。餐廳享譽多年,客房多達三百間,全盛時期住滿了參與豐收祭典的貴賓。外牆有玻璃環繞,圓柱形的輪廓矗立在黑夜裡就像是支撐月亮的梁柱。

而在示威者全面進攻、城外有戰艦環伺的時候,這樣奢華的物質象徵也不得不熄燈。索耶知道這是假象。這個國家還沒感性到會為公民安全提前疏散旅客。

說到底,是這些錢多得沒地方花的白領自己找死。索耶在發現客房燈光的第一眼就忘了慈悲,有錢人總是不知好歹。

她自地面升起,解除支撐力場的法術,光流匯聚成一道耀眼的幕牆,對著酒店的方向緩緩張開。「雷希瑪大人,我要把那座酒店拆了。」索耶不耐煩地朝對講機報備。她尊敬這位政務官,不悅僅僅是情緒的滯留。「那不只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對工人最難聽的羞辱。一想到這些人吃著我們從沒吃過的美食,睡乾淨的白床單,我就想剝光他們的皮。」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引經據典,但我勸你住手,索耶。」少年特有的聲音從機殼裡冒出來,「我們不認識任何住客,他們也不是造成你困頓的元兇。再說攻擊中產階級是最蠢的。無端波及市民,只會塑造仇富的形象,但你也想變得富有,不是嗎?你這是在恨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啊。」

雷希瑪不常表露負面情緒,然而此刻的他聲音卻充滿警惕。這就是政治家嗎?只要有足夠遠大的目標,就能坦然承受委屈。或許這就是為何在四百年後仍有孩童叫得出他的名字。神將來來去去,被銘記的終究是少數。

「其實有沒有錢我都無所謂。」她轉向巴恩斯山脈的方向,彷彿隔著山脈看見那座礦場。「在坍塌的坑道壓死我爸媽前我就知道了。我幫助他們工作是想離他們更近,因為我害怕哪天他們下了礦井就再也上不來了。現在惡夢成真,而那些花著大把鈔票觀光的人卻根本不在乎。你能想像他們看著新聞說了句『噢,真可憐』然後回頭去喝酒、吃很貴的海鮮,還可能覺得新聞掃興嗎?他們當然該死!他們把這一晚五百元的旅店養得白白胖胖的,所以地方政府可以用撈來的油水蓋更多礦場,外包給更多爛企業,讓更多人的爸爸媽媽整個晚上都在咳嗽!」

「我無力反駁,畢竟事情就像你想得那樣。」政務官那兒的戰事似乎結束了。背景裡有沸騰的歡聲。「所以你更該想清楚,孩子。想想這片大地上還有多少人住得起那座酒店。就算殺了他們,破壞酒店,幾十年後也會有新的酒店住滿觀光客。我們的目標是政府設施和守軍,就放那些中產階級走吧。逃出這裡,去傳播我們的故事給更多人,去散播恐懼。總有人能理解你的絕望的。」

「對不起,雷希瑪大人,但是理解又能怎樣呢?」她拚力封存的痛苦從回憶滲出,「我只是想跟爸爸媽媽離開礦場,這難道是什麼很困難的事嗎?大家都忙著在乎派頭更大的事,工作、業績、薪水,有誰關心過我們死活?如果我放過這些傢伙,我豈不是在為他們的麻木負責?誰活到四五十歲了還會反省啊?」

「他們不必悔改,但他們的子女、兄弟或同事還有機會。聽我這一次,索耶,讓我們為你的選擇驕傲。」
只有父母的驕傲入得了她的眼。索耶沒有回答,等著政務官發脾氣,但少年輕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知道你很抗拒。我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能擅自攻擊平民。怎麼理解端看你的造化。」

索耶感覺他並不想苛責自己,反而認同她的憤怒。現在是她必須挖掘其中奧秘。「我知道了。對不起,我不該突然打擾您的。」帷幕散去,火花仍在飛旋,「一想到這些事我就覺得很難受。」

「無妨。無論憎惡或敬愛,對雙親沒有......」

在她眼角的街道忽然有什麼東西凌空而起,揮拳向她打來。她幾乎被嚇呆在原地,來不及叫出聲,因為轉移力場方向需要大量精力。光壁閃爍。她在斥力與實體撞擊的火花中又見到那名巨人。斷腿的無頭灰鐵,靠著僅剩的推進劑起跳。

機體仰面。附著在軀幹兩側的攝影機映著火光,彷彿巨人本身正怒目而視。

「該死的恐怖分子,殺完人竟然還敢留在現場!」斥責從甲冑──不,由駕駛口中吐出,聲音微弱,在擴音下斷斷續續地竄出。「你這不知國家養育之恩的叛徒!」

她不該這麼快就解除燃燒。顯然是駕駛服救了這男人一命,或者把他炸暈,所以她不能從慘叫分辨對方死活。她差點把對講機丟了,然而這巨人的咒罵徹底趕走她剛升起的驚惶。

她收緊力場,以裝甲伸出的手臂為中心扭轉、加熱。火光中那名稱拗口的合金骨架在變性後軟化了。鐵臂無法抽回,巨人榨乾僅剩的燃料後開始下墜,直到手臂打直,被收束的向量吊起。裝甲很重,至少有幾十噸,關節理論上撐不了多久。看著巨人被自己制服,索耶從憤怒抽離,意識到它不分離手臂是因為沒辦法。這裝甲長得很奇怪,跟以前見過的(國慶或重要假日時礦場還是會放假,不能入城的礦工就會擠在工寮裡看電視)都不一樣。這是未完成的新型機嗎?它裝了幫助飛行的設備,卻放棄既有優勢嗎?

不管怎樣,這確實幫了她一把。索耶沒沉浸在問題太久,就鼓動留存的氣勁擴大防禦,擋下來自不同方向的砲火。融化彈頭,吸收逸散的熱量。除了這麼做,她還調整與異形裝甲間的角度,打算讓酒店暴露在機砲的射程裡。

既然士兵如此堅決,她也沒必要自作多情。況且,如此一來有錢人就更不可饒恕了。政府養活軍隊,公民又養活政府。真諷刺,因為沒有戶口,他們這些礦場的渣滓反而不用繳稅呢。

「養育......你敢說養育?少說風涼話了!」

又有光點從塵霧裡拋來。逃走的動力裝甲似乎兵分兩路折返,其中一架拋棄實彈,改以刺拳般的光彈撒下幕網。紅雨淅瀝,沒被力場抵銷的火線沖刷在裝甲的外殼上。光點跳躍著,持續輕壓出新的凹陷。那灰色的巨人被兩種力量交互凌遲著,駕駛艙劇烈震動,撞擊令固接螢幕不斷彈出警告訊息,索耶看到了閃光中那張斑駁的紅臉。駕駛座上的臉。他不只還活著,還在操縱機體,甚至不惜成為誘餌以分散她的火力。

光流散射而來時那架異形裝甲同時啟動機砲,持榴彈的機體也從左方蛇行而來。導彈從地面發起襲擊。她的法術力場不過是技藝的體現,它太過粗糙,只在暴力層面佔有優勢,而她將大半精力集中在鉗制風暴堡壘上,無法像之前那樣攔截彈道。

她仰身閃過彈頭,尾煙在近距離張開充滿惡臭的煙幕。就著法術與力場相擊的光,她發現懸掛在空的巨人翻開膝蓋,伸出的輔助臂拔出腰間的電熱短刀。比法術更熾熱的刀身發出紫光,翻手向她砍去,不過裝甲再快也比不過人類。駕駛意識殘破,反應只會更不可靠。

女孩輕巧地避開刀刃,在直徑三公尺的球形要塞中重複翻轉。短刀的光芒好似油盡燈枯般消弭,熱量一經鎖定便被抽取,像河流入海般反哺力場。

看吧,她還是主導著這一切!索耶大膽地笑出來。看樣子電熱短刀的能量比反應爐的新生能源還少。她突然意識到,機體只要一獲得足夠的能源就能活動,她不可能只顧著反應爐。這麼說來是該結束戰局了,於是她活用能量,形塑出手掌般的場域,在比人還高的短刀再度刺過來的瞬間將之抓獲,藉著無形的大手擰斷手腕。管線發生小規模爆炸。火花同碎片濺入座艙,燙到了駕駛,他發出一聲衰弱卻深刻的慘叫。

他一度還想掙扎,最終仍逃不過肌膚傳來的劇痛,慢慢蜷縮成一團。實際上維爾.維克早就該死了。他被螢幕碎片刺穿腹部,沒有駕駛服保護的地方都被燒傷,頭髮焦黑,一塊皮連著髮根不見了,但他那隨螢幕一同閃爍的眼神裡沒有恐懼。男人擺脫痛楚,吶喊著,將操縱桿推到底部。

巨人的另一片膝蓋伸出輔助臂,將第二把電熱刀插進座艙。

沒了能量護航,短刀只是空有質量的金屬。刀身刺穿座艙時噴出大量火花,前端隱沒在隔絕反應爐高熱的壁面裡。砲聲漸停。當光柱隔著力場在背後亮起,耳膜顫動時,她聽到男人在座艙裡呻吟。那是道穿透胸腔的厲聲。來自一名重回義務與使命感懷抱的軍人。

反應爐的外殼溶解,連續的爆鳴聲滲進她胸膛。她常懷憎恨,卻在決意的較量裡落入下風。她突然感到這整件事有多荒唐。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即使面對面仍在向臆想中的敵人喊話。

「下地獄去吧。」男人痛苦地笑著。臉孔如樹皮龜裂,眼球泛紅。「你們這些殘害老百姓的傢伙,就算死了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裝甲在垂吊中飄搖。有一會兒駕駛手裡的法杖徒勞地放射噪音,蓋過他的咒罵,可她清楚聽見那偏頗而刻板、令她怒不可遏的指控。

這畜生為什麼在說人話?這些穿制服的傢伙朝抗議市民打空一箱箱橡膠彈時,連半點罪惡感都沒有,現在竟然敢鄙視她?她擰緊大手,晃棉被似的甩動巨人,男人在幾乎變形的鐵箱裡發出一陣哀號。這是提醒。索耶聽著他時而抽氣時而嚥下口水的聲音,頓時不覺得恐怖了。

她也氣喘吁吁,努力維持著戰果,而她從未透過意淫欺凌者的悲慘下場來安慰自己。只有無力回天又有過剩想像力的人會這麼做。

現在她找到雷希瑪那句話背後的涵義了:他們並非不能動手。

他們不能是先動手的一方。「我倒想問你們,有什麼資格發出那種聲音?」她接近座艙,翻開的掌心重新向反應爐索取更多。臉像樹皮的駕駛擱淺在殘骸間,張頭仰望她。兩道身影仍在逼近。

「......明明我爸媽死前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你這畜生好意思講我!給我滾開!」

巨人在顫動。理解她意圖的維克緊緊抱住座位,然而燒傷使他無力──恐怕他也沒必要抓穩了。機械像被挑起的木炭似地瓦解,碎片飛散。風暴堡壘被高高舉起,成了一罐十二噸重的調酒器。她甩盪得如此激烈,投向地表時的衝擊輕易壓扁了機體的駕駛艙。維克失去防護,在持續的撞擊中折斷肋骨、手臂與鼻樑,然後在墜落的撞擊下解脫。頸骨粉碎,意識徹底消失。

爆炸的光芒一瞬間照亮腳底。

索耶知道他不會後悔,不過,暫時就這樣吧。現在她要做想做的事,然後去找國王領賞。

索耶直起身時,滑行於街頭的裝甲正將新的光彈砸向她。她不再只是防禦,而是想像出鏡面般的圓弧。環繞的光芒迅速形成球面,接住了橫越街道的赤色光柱。遵循聖僧的教誨,基於高密度法術形成的反射器以光速彈開攻擊,光彈撕裂粉塵,目標卻不是裝甲。光彈形成的火線劃過夜空。光柱掃過地表,兩道機砲打碎了格爾達夫人酒店的外牆。閃光穿透西面結構,數個躲有住客的房間向下坍塌,壓垮了擠滿逃難人員的走廊,從一樓大廳挑高五米的樓板砸落。

由於崩塌摧毀了電塔,震盪令整片街道斷電,黑暗逼出了更多心存僥倖或不知情的平民。他們逃往城外,也逃進戰場之中。那畫面落在索耶眼裡非但不恐怖,倒令她的自我更加膨脹了。光柱是軍用武器的顏色。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他們會說軍方誤擊酒店!

「哈,大家都看到了,這次是你們先動手的!」卡特斯女孩咆哮道,神智清晰異常。「現在我不得不還擊了。」她慢慢地說,力場很快發生變化。

索耶不自覺呻吟著,感受蓄積已久的力量一舉湧出,苦澀爆發,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舌尖。不是粉塵或礦石病,而是法術洪流在血管密集處爆發。所以我建議你謹慎使用技藝啊,她簡直能聽到政務官這麼說。但她沒辦法,畢竟她的腦子從沒像現在這樣清爽。

只要活得夠久,她還是會習慣血腥味的。

就在光瀑淹過城鎮、像是紅色、金黃和紫霞的輝煌交融,火焰輕柔而猙獰地掠過地表,人們連拓印也沒留下便被蒸發之際,索耶產生了錯覺,宛如意識與點燃清冽冬夜的火幕一同翱翔。她看見眾生終結時的百態,卻又像是個旁觀者,像那本該是工廠小開的瓦伊凡神將所說:保留了恐怖電影特有的安全感

殺戮在內,觀眾在外,中間有螢幕相隔。

以結果論,她認為人們喜歡看這些驚悚的故事,一部分是因為事不關己.....因為界線清晰,人們才能享受生活欠缺的刺激感。工作人員絞盡腦汁想嚇唬觀眾,於是一些人受到影響。不過,即使電影再恐怖,只要回家睡個幾天就忘了。

畢竟現世安在。那些怪誕的軼聞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種調劑,他們也不是真的想被嚇破膽,而是來體驗氣氛的。

對真正的恐怖一無所知。

索耶對電影沒興趣,卻隱約聽懂菲諾.波娃的意思,因為她能在每天下工後的仰望裡讀到同樣的冷漠,而這也是為何她當夜就殺光管理人員。他們會從工寮高處俯瞰,還不是為了確認一切安好?環境再惡劣,意外再慘烈又如何?那是螢幕裡的事,客房窗外的事,也是駕駛艙外的事。

所以她要讓恐怖照入現實。

炎瀑自虛空浮現。這次不再是數十或數百公尺,以公里為單位的光之帷幕忽然展開,它覆蓋城鎮,也包裹住索耶.達勒纖瘦的輪廓。紫焰像晚霞般黯淡,末端難以想像地變成金黃色的絲絨狀,那輝煌一路延伸至施術的女孩全身,為超現實的光景賦予了意料之外的形象。

光浪洗劫地表,於是她在擴張的意識中看見了。

看見一家三口試圖抱緊彼此。狗在庭院狂吠。裝甲不再發起攻擊,而是摟著三五居民朝城外疾馳。一對老夫婦協力關上防空洞的門,在過曝下牽起手。國旗被燃盡。遠方的鐵船在爆炸中被虛空啃食;少年被宿主和活人們簇擁著,包圍陸軍的指揮所,眼睛卻望著染紅雲朵的她不放。

她不敢說所有同胞都能逃過這攻勢。熱浪雖直撲陣型的真空處,但她沒辦法控制殘焰向什麼地方逸散。試圖辨別敵我會降低功率。

她必須專注排熱。在巨大的熱力下,人體會出現老化和損傷,究其極端則成了礦石病。當然礦石病的要因還是接觸汙染性微粒。熱量破壞循環,汙染物則侵蝕細胞本身。正常人之所以再怎麼揮霍技藝也不會感染,就是有代謝和排熱保護。

或許紅色源石的無毒性也幫了小忙。不過索耶不喜歡顧慮她無法理解的事。政務官說了很多,她得到的警示只有兩個,一個是禁止攻擊平民,另一個就是別抑制已經形成的法術流。她的技藝專於吸收和釋放熱能。若是不干涉規律,她能自然調節技藝形成的能量,負荷上限甚至比一些發電機還高。

這就是她的身體。屬於她的慚愧。她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很可怕吧?還想活下去吧?跟我們這種等著被破爛器材跟老天爺搞死的活垃圾比起來,一場夜跑有什麼大不了的!」

熱浪前緣處,跑得慢的人接連被燒成灰燼。死前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幾十呎高的熾熱燒乾了近處的氧氣,嚎叫似乎也變稀薄了,隨後灰燼如暴風將城市捲起。波峰瓦解,女孩消散的觸覺重新回到肉體。

索耶大口喘氣,力場似乎在消弱。真是難看。她同樣可以用大仇得報的笑聲襯托這幅勝景。

接近一萬度的高熱,加上百噸無法蒸發的建築物,在被夷平的同時也掃滅了地平線。高熱使離子化的大氣劈啪作響。火焰哄笑著穿過整座酒店,管線過熱破裂,引起一系列爆炸,蔓延著烤熟並吹飛了數百人。但那違背物理法則的光焰不只淹沒大樓,更順著慣性如天災般向前跌落。

爆炸使酒店失去三分之二的地基,玻璃如雨灑落,綜長四層樓高的結構更是憑空消失。期間暴風已清除周圍所有屏障,於是索耶(最好也包含成功逃脫的士兵們)能清楚看見熊熊燃燒的巨塔噴發火球,在繚繞的黑煙下劃出新的軌跡。至此,酒店在連鎖反應下幾乎被攔腰截斷,只有緩緩傾斜的廢墟還在抵抗重力。

不過......慢點也無所謂。

大地怒號。塵煙向天際妖魔般揮舞爪牙。峰後的深淵裡,格爾達夫人酒店斷成了兩截。

在寒風與焦土之間,粉塵土石流似地湧洩。她遠遠地飛離傾倒的大樓,但崩塌的轟響仍在擴大。最終,二樓以上的結構垂直沉入地表,數千噸重的混凝土伴隨碎片順著街道拓展開來,分不清是瓦礫、家具、建築結構還是人類的影子從天而降,街道的火勢很快被砂土掩蓋。在塵埃下方,暴露在帷幕中的建築風化般碎裂,酒店上半部失去既有的形體,在轟天的慘叫中瓦解。

巨響駕著固態海嘯灌滿四面八方的道路。人們逃過了誤擊,逃過真菌與火海,最終也消失在失色的大浪裡。踩著噴湧而上的塵埃,城市的呻吟聲在她腳下隆隆作響。聲息漸止,火焰從背後不知疲倦地溢出。索耶有一點沾沾自喜。她發現隔著硝煙、從二十公尺高的地方俯瞰廢墟的感覺很棒。

這是聚焦於她的電影。她是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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