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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五章 無夜 (7)

飛魚吐司 | 2025-02-22 16:25:52 | 巴幣 14 | 人氣 505


近六百度的高溫混著冷言瀰漫在艦橋裡外。迎著近在咫尺的艙門,幾尼亞默默轉動目光,隔著架在頸邊的光之激流,他看見國王面罩下的臉。幾尼亞試圖思考他錯過多少,後來發現多加猜測並無必要。如果國王帶了不只一個護符,想從第三甲板直達此地就並非難事。

粒子束的光芒環繞在刀身周圍,隨著戰艦航行時的震盪微微搖動,但即使不經揮舞,足以熔斷鋼板的高熱仍在頸邊十公分處閃耀,灼燒空氣。短刀是陸軍的款式,看來這位落魄的王沿途搜刮並活用不少裝備。他撿走閃光彈,劫持浮游單元,現在則拿著重裝兵特有的電熱短刀。包覆軀幹的護具末端如花瓣拉出短而寬闊的弧線,讓沾附其間的血痕失去了鮮度,倒像是折射質地光澤的露珠。裝束下肢體精悍。射殺過無數士兵的弓弩垂在腳邊,手指抵著護弓,從其身手與距離判斷,沒有任何船員來得及制伏他。

「沒有勇氣,我早就溜走了。某種程度上你說得沒錯,陛下。」幾尼亞揚起眉毛,「有什麼需要我效勞嗎?」

他隔著樓板邊緣看到作戰指揮官的半邊背影。背影變成側目。幾尼亞知道,他的話一定斷斷續續傳到那裡了。副艦長朝他搖搖頭,現在不是傾全艦橋之力應付闖入者的時候。如果他想直取司令或艦長首級,他們可以拖延,但作戰仍在繼續。

漫長的幾秒鐘裡沒人說話,一個個用眼神等待或呼喚彼此。主螢幕上晨霧瀰漫,雕塑出爆炸的光和輪廓不過一瞬,又隨風瓦解。

「除了我的腦袋,你還想要什麼?」幾尼亞壓下不易察覺的恐懼問道。

跨層樓梯的第一階不知被誰響。「司令,上層是怎麼回事......」答案呼之欲出。一步。再一步。

「埃賽克斯少校,請不要擅離職守。」

腳步停下。

就算脊椎與肌肉在下個瞬間就會分家,他也要見證這一刻。頭盔內側的臉孔透過短刀的光芒進入幾尼亞眼裡。幾尼亞一瞥便知道,這張臉已經死去多時。他看到青年臉頰上的結晶。如同身體組織那樣,那礦石並未撐破皮膚,只是修復似的填滿傷口。多麼年輕的人呀,他想。青澀的埃拉菲亞,不得安寧的屍體。
一具失去生命與鮮活目光的軀殼若動了起來,只可能是被亡靈附身了。

「不必多禮,司令。你我之間不需要這麼多客套。」莫洛塔溫和地說,甚至可說是在挽留。「請一切照舊,讓你的下屬繼續為軍令效忠吧。如今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這艘船的沉沒,你們縱然師出不義,也有向死頑抗之責。」

「變成烈士總好過活著受辱?我知道了。」果然是有嚴重自毀傾向的香漣人,幾尼亞想。「艦長,」他不顧眼前的熱浪轉過頭去,「告訴裝甲小隊和各砲塔繼續迎擊,打空彈藥的就往機庫移動。逃生用的氣墊船應該還有六艘,燃料罐也有剩。」

「司令,我不能......」

「笨蛋,就算現在開溜也逃不掉啦。」幾尼亞低聲提醒,然後又瞪向莫洛塔。儘管看似真誠,那面具下的臉孔、語氣和行為仍可疑得讓人想探清虛實。「不過,我實在是想不通哪!既然外頭那位神將決定把所有人一口吞掉,你又為什麼要跑這一趟呢?」

莫洛塔忽然關閉短刀電源,刀鋒隨之垂下。「用你們能理解的話來說,這是為了確認在我缺席的時間裡,年輕的政客們究竟養出了怎樣惡劣的走卒。」他緩緩道,「統領平原者,可不能錯放侵害庭院的害蟲啊。」

正副艦長與作戰指揮官頓時失語,就連應當埋首職位的通訊員們也無法掩蓋被氣勢凍結的神色。比起為提奧托拉人抗爭所想的控訴,青年宛如觀察螞蟻的淡然更讓人恐懼。幾尼亞對抗似地沉下臉色。正是字句鏗鏘,這猶如俯瞰常世的漠然才顯得異常。

那副皮囊下是什麼東西?幾尼亞陷進恐懼,意識到他們雖說著同樣的語言,站在漣漪陣陣的艙板上,卻不是對等的。那道視線的主人究竟是從什麼地方眺望他們?

錯。他不一定在眺望,俯瞰的也不一定是這個世界。戰慄霎時淹沒幾尼亞的思緒。他為什麼還能回來。天使們當時到底做了什麼?他想追問,僵化的身體卻開不了口,只剩下消耗性的沉默。正當他試圖握緊拳頭,地板已先一步彈起。衝擊抵達前半秒,真正的馭荒神將破壞了機庫內最接近艙門的氣墊艇,於是巨響從腳底炸開。管制長盡責而徒勞地報告著。兩艘氣墊艇載滿第一批機組人員,剛下降到足以離船的高度就被虛空擊穿,引擎缺了一角,在乘船者理解之前便發生殉爆。

值得慶幸的是,氣墊艇並非由源石反應爐驅動,而是老式的發動機,因此爆炸僅炸開機庫的升降梯就結束了。宏觀而論,損毀的是無關航行功能的區塊,然而身處其中的人們仍承受著劇烈的變動。爆炸區域的周圍因為破口的對流被吹得變形,沒被焊死的東西隨船隻的碎片被吸出洞口。

撞擊從艦尾直達艦橋,損壞的砲塔則大幅傾斜,發出哀號般的斷裂聲。還能運作的螢幕全都在短路下閃爍,即使是強度更甚的主螢幕,也在映出肇事者與機庫慘況的瞬間被碎花佔領。

艦橋想當然沒逃過這陣混亂。幾尼亞一頭撞在艙壁上,副艦長差點從圍欄邊掉下,而艦長的帽子在彈跳中脫落,滑到莫洛塔的腳邊。與眾人的狼狽相比,青年似乎沒受到任何影響,這可不是事先得知就能辦到的。他與眾人保持適當距離,繞過跪倒在地的艦長,一直走到艦長席的面板前。艦長不表恐懼,只是默默望著那副戴隔熱手套的指頭在螢幕上飛舞。

然後艦內廣播的燈號亮起。「不介意我再和將士們說幾句話吧?我想,船上應該還有不少士兵在各處堅守。」

「想找麻煩就直接說。這除了增加我軍士兵的作業量外還有什麼用?」

「我對殺害毫無罪惡感的魁儡沒有興趣。如果各位能在臨終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就能在安息地得到瑪胡塔神的原諒。我們的進軍還會繼續,掙扎與求饒並不必要,既然如此何不解開誤會呢?就像你們假設的那樣,我也對各位抱持許多成見。」

單方面的困擾罷了。「你們的過期信仰啊。」老人瞇起眼來。

「將軍,我如果是你,我會希望死後確實存在些什麼。」

幾尼亞縮了一下。以語言代替刀具揮舞一陣,莫洛塔收斂話鋒,望向在無形中淌血的老人。「以結果論,雷姆必拓至今為止的所有民權運動皆選擇直指體制,不專注改變惡法,所以被視作擾亂國家安全的反動份子。既然蔑視個人意志是你們的專長,提奧托拉人也沒必要糾結於此,而是從更常見的差別待遇著手就好了。換言之,就是廢除殖民地回歸法。」
「沒有更深的目的嗎?這論調我聽你的支持者講過很多遍了。」

「沒有,因為只有這一目的能激勵各地被壓迫百年的原住民。試問,執政者應如何瓦解從下而上的抗爭?從這個國家的歷史來看,讓人們疲於互相牽制就夠了。犯人、薩卡茲、礦工、收入、戶籍......聯合政府發明了各種各樣的階級讓大眾嫌棄,嫌棄意味著蔑視,認為對方比自己低等。
大眾不可能支持他們眼裡的下等人爭取權利、甚至獲得與自己同等的地位,因為他們自幼被如此教育,因為國家需要他們從臆想中獲得優越性。一旦破除階級分化,一些人會無法接受剝奪感,而另一部分的人則會意識到騙局從何而來。」

莫洛塔的聲音不僅迴盪在艦橋裡,也經由廣播傳遍《日光別館》上仍在運作的所有設施,讓救難與交戰都慢了下來。

「這是誰在說話?」

「手上的動作別停下來!火源還沒熄滅啊!」

船員在黑煙四起的甲板上張望,交換茫然和動搖的情緒。狄波拉在破壞升降梯後轉而向引擎區邁進,恰好在途中隔著半毀的走廊找到那些人影。其中有呆望著擴音器的維修員,有對著無線電喊叫的士兵,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掛滿困惑。就連她也沒聽說香漣之王打算發表演說,但祭祀長意識到,這不是因為莫洛塔改變了想法。

「我想在你們之中也有人理解此事,並決定維護體制,但是雷姆必拓有六成人口與原住民有血緣關係,也就是說至少有百萬人遭受回歸法的荼毒。薩卡茲、庫蘭塔、沃爾珀甚至卡普里尼人,在雷姆必拓建國前六百年只能算是少數種族,現在的人口卻因為移民而獲得可觀成長,就是最好的證據。
聯合政府將多種族、多文化視作籌碼,並以此獲得執政合法性,向大陸各國展示其經濟實力與文化融合的成果,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又忌憚不同種族、政治立場的國民彼此串聯,所以致力於塑造假想敵和階級意識。」

先不論推斷有多少偏頗,青年言詞中的煽動性確實不凡,幾尼亞想。問題是除了招降,這麼做還有別的意義嗎?

「單論現況或許是這麼回事吧!多種族共榮的社會是很美好,然而懷著隔閡、偏見與競爭心態加入的人可不在少數。再說這指責未免太傷人了。就好像『疲於文化衝突,於是用內鬥消耗民氣』是到了我國建立後才出現的問題,但香漣建國之初不也用征服的部落攻打不願臣服的部族嗎?就連殖民政府也是效仿你們的玩法呢。」

「一味尊崇先王的決策並不正確。我認同奴隸制是王國無從掩蓋的惡行,但那已在祖父年輕時遭到廢除,再怎麼說也不在曆後第十一個百年將行之際出現......」

「艦長,敵對法術造物的移動速度減慢了,但是相對距離還在縮短。該繼續反擊嗎?」管制長匆忙打斷了青年的發言。從語氣來看,他似乎下足了勇氣。見莫洛塔為此首肯,用行動答覆道:他做了該做的事,幾尼亞往艦長席上的男人看去。

「世事難料,但我相信只要國王陛下還在發表意見,這艘船就不會沉沒。」幾尼亞話鋒未停,視野下個瞬間就被主螢幕裡的光芒遮蔽。衝擊從艦首傳來,懸掛著物品令人不安地搖晃著。是主砲還在開火吧。

「通知火控室停止砲擊!讓損管隊專注救災,回報並封鎖失能的區塊!」艦長幾乎立即提出方略。「......也希望您的部下別趁人之危進攻,陛下。」然後他大膽勸諫。一下子,外頭又剩下艦船航行的震動。幾尼亞完全相信神將之間有著某種感應,但他什麼也沒說。私下他懷疑莫洛塔只是為了炫耀奇襲的成功而來,嘲笑他們究竟錯過多少線索。

他的悲觀很快被證實了。「不會的,因為你們已經喪失一切的逃生手段了。」砲火熄滅,莫洛塔的宣告如驚雷般接力乍響。「接下來王國之盾將會吞噬這艘戰艦,不過大可放心,諸位的犧牲將換來餘下艦隊成員的安全。就像你們見到的,這是一場示威──證明我們有能力做到這個地步。生還的軍人有可能執迷不悟,又或許更加偏激,但我們不在乎。軍人的使命是保護國民,如果士兵能意識到真正的敵人是誰,就不會再和我們為敵了。」

「說......說什麼瘋話,你可是要消滅我們啊!」艦長喝斥道。

「對。軍人一旦在政令授權下壓迫過民眾,往後將不再忽視這麼做的好處。戰士失去對民眾的敬畏,就離死亡不遠了。」

更別說你們這群慣犯。幾尼亞看著他眼裡的嫌惡,有點想吐。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當你們選擇以挑釁公權力、危害區域安全的方式表達訴求,就已經失去民心了。我想追隨你的人會越來越少吧。」

艦長不語,只是微微點頭。莫洛塔隔著他的側臉陷入沉默。

沉默後是困惑和憐憫的眼神。「......我說錯什麼了嗎?」幾尼亞又問。

「還不少,可惜我沒有興趣從頭糾正你們。就借您最後幾句話一用,講講最關鍵的謬誤吧。在我看來,社會安定和民生與否是兩件不同的事。您認為破壞地區的和諧會失去民心,是因為您假設所有民眾都會在這緩慢的剝削中向多數決妥協,繼而放棄反抗。遺憾的是他們之中又有多數人一邊忍氣吞聲,一邊期望有人打破循環,但人生的瘋狂之處便是如此:沉溺在令人上癮的惡性循環裡,等著不會到來的改變。治安並不會瓦解,遭受動搖的是聯合政府的統治。」

「恕我直言,您還記得自己是來消除誤解的嗎?」

「這是我個人的期望。」莫洛塔的語氣中滲出失落,「但顯然無法達成了。幾尼亞將軍,你是如此對被賦予的使命充滿信仰啊,而這就是雷姆必拓想看到的。政客們希望人民對國家抱有願景,一套自虐的大局觀,好讓他們能接受自己遭遇的壓迫。一人如此可謂盲目,十人亦然,但是千人呢?千百萬人呢?民眾相信他們無力改變,也不願為了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退讓,結果是人們互相牽制,一邊怨嘆生活,而那凌駕於個體之上的政府仍在壯大。」

「這麼說來,你想做的是串聯不同立場的群體囉?像整合運動那樣?」

「單論團結不同群體、將願景訴諸暴力這點,軍隊也和整合運動有些像呢。」

「但這不是你的目的。通過最大化社會利益的公約數串聯下層階級......擺出要匡正天下的氣魄,到頭來你也只是在利用人們的憤怒。這與《蕃王傳》裡那位莫洛塔.馬利約瓦科特差得遠了。你所說的不過是追隨者想聽的,搞得像是廢除回歸法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怪哉。你一會兒在暢想已逝王者的器量,一會兒又覺得國王不會視子民福祉為己任──罷了,或許將國家視作信仰的人都會如此吧。就是這樣我才看不過眼。」

「謝謝你自作多情。不過......如果你真想為我們這群將死之人解惑,最好從實招來。你和復活的神將們到底想做什麼。不談別的,就說你們襲擊皮勒蒙基地的動機好了。」幾尼亞以開玩笑的語氣提案。

好問題,莫洛塔回以肯定的鼻息。隨興卻不留破綻的語氣卻別有深意。「廢除回歸法或許不是萬病之解,但沒有它,這片平原必定會變得更好。並且,我很高興知道你仍沒意識到這與抗爭之間的關聯性。看來不論大眾能否如願,我們都將在安息地取回應有的長眠。」

幾尼亞以為自己不會再震驚,但他飛快意識到國王何出此言。「你把民眾當成誘餌了嗎?」

「就我所知,民權運動一詞在你們那邊的意思是顛覆國家政權。掌權者應該如臨大敵吧。」莫洛塔背對著主螢幕,感情好似形成實體般壓向眾人。「相較於清查一段不被承認的預言,圍堵內亂顯然更有利於選舉吧。」

「不被承認的......」幾尼亞愣住了。答案浮現。「你們想重現降河儀式?」

「平原已然失序。」莫洛塔嚴肅地盯著他,「礦石遍地,海嗣環繞,人們早已忘記與神的盟約。」

老人注意到自己變得僵硬的手臂,發現整隻手正不受控制地顫抖。看著因為這驚詫之語而匯集的視線,幾尼亞慢慢鬆開雙手,抬起頭時已將眼裡的難堪掃去。「你們不可能成功的。這種妄想在你誕生前三百年就失敗過一次了,知道烏達卡爾為此付出過什麼代價嗎!」

與在訝異中皺眉的正副艦長不同,莫洛塔發出「喔──」的一聲長吁,眼裡有了些變化。向驀地收口的幾尼亞表達同情後,黑色擋板上的倒影變成了艦長,他看他們如何消化這從未聽過的情報。答案是他們不能,臉上還閃過被欺騙的憤怒。

「我很高興您的反應如此激烈。不過隨著時代流轉,事物的因果也變得寬闊了。曾經,學者們為了探索源石的極限搞得一身頑疾,現在他們穿上了防護衣,仍在做同樣的實驗。我們總能在歷史中學到教訓的。」

「記取前人教訓的將是下一代人,不是你們這群幽靈。」幾尼亞緩緩地說,「或者你其實不相信這一代人已經變好,所以寧願跳下來統領勞工們?」

莫洛塔沒有回答。他選擇沉默,不只是因為確信幾尼亞是在場唯一理解他言語重量的人。這時老人能透過光看見他的臉,青年正在微笑,兩片理應腐敗的蒼白嘴唇正微微彎起。他顯然明白,並且欣賞他的思考方式。

降河儀式是蕃神信仰中的永恆黑洞,雖然關鍵,但年代久遠,久到在提奧托拉人發明族語之前就完成了。即使可以肯定,神將就是從這場儀式中誕生,也無人知曉,為什麼天門經中的國王在被星星貫穿後,還需要從各地奪回權能。因為九神將最初並不存在,而是被後天創造。

部落的領袖們發現兒童身懷異力,出於仁義,告訴了聯盟的族長,而族長注意到其中端倪。每當他們攻下新的部落,族長便搜索俘虜,尋找同樣的異能者。他過分聽信巫師,最終將奴隸們帶到群山深處,妄圖透過活祭吸收所有力量。但一名奴隸拿刀刺穿他的心臟,也為此身負重傷。他的勇敢感動了蕃神。那不可知的存在收回了一切異能,轉交給他,以及同他在場的八位奴隸。

少年是第一位馬利約瓦科特。統領自然、神將與無常夜風之王。顯然經書試圖用譬喻和誇大模糊焦點,以維持信仰的崇高性,增加有志者破解其奧秘的難度。

以現代化的角度來看,當時奴隸們一定做了什麼,把全平原的異能匯集到靈峰的隕石坑裡,再重新分配。這般改寫平原秩序的壯舉在曆後三百年被一位不肖的王誤用,使蕃神的加護鬆動,引發海嗣入侵細葉芹灣的危機。這是海嗣有史以來唯一一次登陸東部沿岸。

「敵對法術造物還在接近我們。只剩不到五千公尺了!」觀測長報告道。

在引擎受損的前提下被追上也是必然,幾尼亞試圖回應,莫洛塔再次打斷了他:「就算阻止了我們又如何?」短刀的電光重新闖入視野。「父神的力量正在流失。過不了多久,天災將重新褻瀆祂的庭園。沒有神將們重啟儀式,那些在漫長歲月中衰弱的權能會繼續腐敗下去。憑你們是無法從源頭解決的。」

「別笑死人了,你們不也是從祖先那兒繼承這套系統的嗎?相較之下,要從這些拉特蘭人來不及燒完的教典裡還原一套半生不熟的法術體系還比較困難。你我其實同樣輸在起跑線上啊。」

「但是你並不打算起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站在什麼地方,要往何處去。」國王聲音平淡,沒透露出任何憤怒。幾尼亞轉動目光。在熱量的波動下,銀色頭盔下的面孔出現變形般的搖動。「責任是講究先後的。只要身懷使命,人就不可能違背立場行動,又或者即便如此也無法傾盡全力。你對諾麗吉.斐拉做的實驗足以證明,你僅僅把九神將當作一種道具,這傲慢最終也將你領向了我。」

劍刃那壓抑、漂染而成的紫光爬上幾尼亞的臉,而主螢幕裡那半片星空兀地淹沒在聲張的永夜裡。也許是被壓倒性的劣勢震懾,艦長再也拿不出一點氣魄。突然間,震盪令巨艦向水平方向顫動。喊聲自腳下兩米漫過來,說著氣墊前半已陷落在陰影中。

「能知曉並承擔棄民痛苦、不負父神恩澤的唯有神將。即使你們極力過濾消息,用準備好的謊言欺騙烏達卡爾的居民長達百年,仍有人銘記那些傳說,相信香漣之王將在平原陷入危難時歸來。不覺得這正是與我等相配的使命嗎?」

「使命的終點又是什麼?顛覆這個雷姆必拓人辛苦建立的......」

「即便如此,這也不是你一個暴政幫兇應該探究的。」光刃迫近時的熱浪幾乎蒸發了他的思維。「如果人們連取回應得的權利都被稱作反叛,即使我們不在,也會有其他人打破這層統治。你已經選擇自己的立場,那就貫徹它,別讓我懷疑這個時代的戰士連忠誠也不懂。」與惺惺作態的質詢不同,來自鏡面下的聲音滲入肌膚。

「相對距離2500!」管制長說。由於是第一時間理解即將發生的事,他臉上有無人能及的忐忑。「艦長,對方的源石能反應過度集中,要是就這麼撞上會沈船的。」

副艦長端立不動。眼睛在微波和螢幕的光之間遊蕩。「還不能開火。」他不顧仍在對峙的兩軍首領喝斥道,「甲板和艙室內還有大量沒有撤離的船員,如果船體的傾斜......」

「我知道。通知砲塔做射擊準備,目標為接近中的敵對法術造物。叫所有艦載機離船,向預備座標撤退。」

「艦長!」

「等到夠近的時候就開砲。那傢伙不可能在吃人的時候不顯露真身。告訴火控室這些,叫他們注意......」

到了這時候還心存僥倖嗎?莫洛塔指向老人的注意力一經分散,副艦長旋即撲向國王,蹲身,雙臂緊圈住他精悍的腰身。源石技藝迅速發動。國王的膝蓋下沉,持劍的手臂如千斤重那般不穩,同時艦長拔出腰間的法杖(幾尼亞思考不下十次這把武器的下落),瞄準莫洛塔毫無防備的胸膛。

「司令,快走!」那位副艦長此刻滿腔怒火。

「艦長,上面發生什麼事了?」「相對距離1500!」複數聲音一下從雜音間透出。幾尼亞奔向艙門。目標並非升降梯而是收納箱。他砸碎鎖扣、掀開蓋板,往四方型的黑暗裡摸索。就在終於握住槍杖的扳機時,水分蒸發的滋滋聲隨哀號響起。他轉過頭去。

他看見高熱的光隱沒在副艦長的背裡,血液沿著他弓起的軀幹流下,更多的是肆意噴濺。

肉類炙烤時的焦味瀰漫開來,纏住了艦長抵住扳機的指頭。電熱短刀斜著切進制服下的軀幹,被斬斷、沒有立即壞死的血管漏出黏稠的水滴聲。副艦長失去活力的雙臂緩緩鬆開。莫洛塔一腳踢開男人,擺脫束縛、再度揮舞光劍。

一瞬間,凍結的時間出現裂痕。「你這畜生!」艦長抬臂射擊。這動作猶如暗號一般,就在莫洛塔揮舞披肩彈開光彈、觀測員含糊地報告著,某種大質量的不定型物體飛速撞擊船首。他們太習慣以感測器的單位計算距離,忘記每格十五平方公里的網目是以雷達為中心,而不考慮戰艦的大小。

他們盯著螢幕,看到鏡頭、畫面乃至螢幕支架嗡嗡地共振起來,搖晃越來越強,伴隨著橋梁變形的巨響傳遍腳底,衝擊警報的怪叫跟著傳開。

「敵對法術造物的高能反應還在增強。源石能波段出現異常變動!」

當艦長下令砲擊並再度開槍時,地面向上彈起,把副艦長拋了出去。屍體破布似的翻轉,越過欄杆,幾尼亞猜那就像卡通裡跌下長長樓梯的人物一樣。他的身體砰地磕在操作台上,發出複雜的撞擊聲,叫聲如漣漪從撞擊點擴大。

艦長當然沒有打中了。他再度扣下扳機,持槍的手腕卻不自然地扭曲。袖口下骨骼出現恐怖的斷裂。是莫洛塔的還擊。光彈在他推動指頭的前一刻掠過槍托,術式綻放光芒,吸收空氣也碾碎物質,接著艦長的左腕被壓縮進那團瑪瑙色的光裡,炸成腥臭的紅霧。

下個就輪到他了,但他除了開槍也無事可做。幾尼亞抓著扳機,將法術的激發點,意即槍口瞄準莫洛塔。
那位國王觀景似的欣賞法杖,無表情的臉上折射出蔑視。「將軍,請問你上次殺人是什麼時候的事?看來你並不習慣讓手沾血呢。」他停下來,「依我看也最好不要習慣。雖說和平之世任重而道遠,也輪不到你們來保護民眾,何況你們似乎沒有民眾的授權。」

「國家授權我們消滅你這恐怖份子。」艦長發瘋似的把斷肢壓在脇間,聲音含糊不清。「就算礦工受到欺負,也不該被你煽動。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你的國家是指執政者,高層還是民意?難道雷姆必拓這一政權有自己的意識嗎?」莫洛塔自顧自問道,向前走出一步。幾尼亞的槍頭仍沒有擊發半點光芒。「就是有憑空虛構的名份襯托,工人的支持才顯得真實啊。」

幾尼亞仍在戒備。「被低等人崇拜的感覺有這麼好嗎?」

「您多慮了。我寧願成為一個與安息地中的勇士們相匹配的失敗者,也不會做一個被崇拜的傻子。」莫洛塔握緊短刀,「看看眼前的慘狀吧!你們正在示範盲信力量與恐怖的統治者有何下場,你們這樣的人別說是高貴,就連失敗者也當不上。提奧托爾的安息地不會收留豺狼,請各位在荒野裡腐爛吧。」

「自我介紹?」幾尼亞揮舞手臂,射擊。丟人的是在震動中他很難瞄準。光彈隔著顯著的誤差穿過艦橋上層、濺射在牆面之間。光芒還殘留著,追擊而來的電刃便將法杖一分為二。有那麼幾秒,老人幻視到他持槍的雙掌隨之脫落,甚至是身首異處,然而莫洛塔並沒有下手。

「就一個毫無自知之明的弄臣而言,你的槍法很準。」

莫洛塔提起刀鋒。腥味從這一刻起完全占滿幾尼亞的鼻腔。實際上它早該闖進去,也的確如此,但老人完全被作戰時的激昂麻痺。如今夢醒在即,他也沒時間承受生理上的不適。他緩緩退後,退到副艦長席的扶手邊。現在說什麼都很難看,國王也不會給他機會,艦長的嘀咕卻隱約可聞,唸著還不夠近,至少要再靠過來一點。

老人決定為他爭取時間。「畢竟,呵呵,事情多數時候在輪到我動手前就結束了。」

弓弩重新指向幾尼亞。他等著絞碎人體的光竄出洞口,死期還沒到來,艦長就在橫飛的噪音下高呼:「通知電算中心處理射擊參數,目、唔,目標是......主甲板外的......法術造物。」

那時就連多如人員數量的雜音也被滾滾而來的夜之轟雷淹沒,但他,包含幾尼亞與莫洛塔(萬幸,就算他聽見了也無法理解)仍看見張狂於主螢幕上的瘋癲星空,更找到觀測長微弱的聲音。
觀測長說,相對距離50。

「計算完畢後,各砲門一齊開火。完畢。」

暗潮怒吼著從地面升起,形體張開,全高已突破一百公尺。紅星璀璨,褪去活體深淵不定型的意象,將它燒紅,燒成與黑夜再沒有任何瓜葛的兇惡模樣。

洶湧的力場下浮現無數眼狀的節點,他們點亮黑暗卻震耳欲聾的永夜,一片片擴散,片變成了公尺,公尺變成公里,將之轉變為一種流動的銹紅色光暈;它不再增生,而是拖著如薄紗般飄忽的光爬行。力場內部,匹敵城邦反應爐的能量隨著脈搏打出波動,齊聲把意識和力量捎往洪流盡頭。盡頭處,某種剪影狀的觸手正與萬千紅眼連接。光芒讓人幾乎看不清它的真身,只是依稀勾勒出滲入船艦的流體。那些被抹去身影的機組人員,最後看見的都是它。

剪影並非殺害,而是將源石微粒連同能量一併分解、吸收。同樣的消化功能作用於人體,會導致分子等級的崩潰,使細胞迅速瓦解。剪影在船艙裡外劫掠、探索,將船首壓進氣墊。

減緩戰艦組力的區域首先爆炸了。用慘叫二字也不足以形容的撕扯聲填滿《日光別館》裡外,四座砲塔亦在開火後大幅傾斜,衝擊沿未損壞的主結構傳進甲板,也將艦橋裡找不到東西可抓的人紛紛推倒。由於主砲在極近距離命中目標,使得風壓吹飛碎片,暴露在外的甲板紛紛被火焰捲入。眨眼間,船艦各處就亂成一團,週期性的單音侵犯聽覺,警報聲淹沒了管制與觀測單位的報告,腳步與吼聲、短路的滋滋和劈啪聲強暴耳膜,掉進建材破裂的、不停歇的響聲裡。

「主砲轉軸變形!」「第三甲板的燃料管線嚴重破裂,啟動滅火機制。」「已經將輪機室的人員轉移到工程用裝甲上了。」電算室既拋出命令也承接指示。撞擊發生後十秒,還留在外面的人都死了。主甲板像蛹殼一樣裂開,噬人的剪影從破洞湧入,奪走通道間還未撤離的人的生命。那時電算室也著手撤離,但一開門就被觸手發現。要說這遭蠶食的鋼鐵巨鯨裡還有誰能夠,也最終生還的,唯有與戰鬥無關的人。他們沒有收到新的命令,所以在神將入侵前逃進機庫,駕著醫療用裝甲逃生了。

指引路線的電算室成員則沒有這種機會,他們消失在墨黑裡,留下一地制服。

幾尼亞搖搖晃晃。不只是因為船艙傾斜了,還因為砲塔走火的衝擊單調地砸進艦橋,令地面產生如滾筒洗衣機般的搖晃。作戰指揮官和管制長堅守在座位上,不斷與倖存者聯絡,引導撤離。雖然薄如剪影,觸手也是力場的一部分,於是士兵們關閉艙門,想延長法術的形成。一些氣密區域抵擋住攻勢,讓技術人員成功進入機庫。留在那裡的是幾架工程裝甲,拆除背掛式貨櫃裡的機具,就能容納十幾個人。

「我們沒辦法起跳。」一道聲音通過固接對講機傳到艦橋,「沒有彈射器,貨櫃從這個高度掉下去會......」

「跳出後三秒點燃反向推進器,直到著地再關掉。我們沒時間一步步來,快去!」通訊員喘著氣,聲音隨顫抖的地面搖動。彙報間艦橋的光忽然黯淡,為仍在掙扎的所有人蒙上一層陰影。

是機房受損了。發動機與源石反應爐一台接一台緊急熄火。在老人訝異的目光中,艦橋的照明系統發生短路。黑暗如約而至,在不可知的破損下,又有衝擊湧向艦首,將拚力站穩的幾尼亞推倒。地下有巨獸鳴叫。是反應爐出事了吧。

幾尼亞看見艦長倒下,被血浸透的衣物在地上抹出軌跡,人卻一動不動。

「即使掙扎自有價值,不被見證就並不存在。」經歷漫長的混亂後,莫洛塔終於開口。他的腳踏進血痕。「你終究沉迷在大義裡太久了。想從中解脫唯有一死。」

燈還在閃爍,宣告死期的青年卻消失了。地面繼續傾斜。工靴踩出的柵狀鞋印還在,有具屍體向樓層欄杆滑去。幾尼亞扶起他,把腰間的安全扣鎖在艦長席上,將他扔進座位。艦長就該有艦長的樣子。

沉迷於大義裡?他確實是。

大地顫抖。大約在照明系統第二十次短路後,艦橋的燈熄滅了,但主控系統有獨立的電源。緊急照明的紅燈接力亮起。但在他重新看清之前,黑暗已化作扶手撞擊肋骨,也變形為來自腳下的一串尖叫,鑽進他緊繃、抱緊座椅的身體裡。

有槽的地板撞擊著他的膝蓋、尾椎、背和肩膀;天空、地板與螢幕發狂似的在眼前旋轉,隨即頭朝上躺進嚴重傾斜的樓板。舷窗從外部被轟飛。碎片砸了進來,在巨響中直直穿透樓板;風聲由破口灌入艦橋,蓋過船員們的喊聲。

船體雖然向前傾斜到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量抱住支點的地步,屬於管制、通訊和觀測的領域仍在他腳下。除了堅硬和恐懼,黑暗也從掉入水平線下的窗口鑽了進來。鈍痛持續種入身體。他確信最初的一擊撞裂了他的肋骨。至少方位和深淺騙不了人。他好幾次想站起,顫動又將他逼退回去。真是恥辱,上次和艦橋座椅有過節還是在服兵役。那時整個分隊的士兵都摔得四腳朝天,哪怕是模擬訓練,也沒人能習慣三維空間的撞擊。陸行艦的設計只在乎四個方位,前後左右。

他爬到能看清螢幕的地方,動手確認,發現活體黑暗幾乎將戰艦由外而內地裹住。窗子就在腳下,從那兒滑出去或許更快,但幾尼亞很清楚,平台與舷窗隔著十八公尺長的虛空。他就算年輕三十歲,也不可能像動作片那樣滑過斜角四十度的樓板,再凌空墜落。他將畫面切到下層區,一籌莫展地看著還能活動的幾人試圖撤離。

必須強調試圖,是因為他們還未抵達艙門便被黑影消滅。

「去你的,司令......恕下官僭越,但就是、去你的......」

他似乎聽見艦長哆嗦著擠出一句,後來發現這不只是他的幻聽。「抱歉,我現在哪兒都去不了。」幾尼亞盡力不表露心底的感覺。在其他情況下,他或許會講點閒話,但他們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承認我是神經質的媽寶男,但我真的很害怕。」葛雷艦長發燒般呢喃著。他抬起頭,無力打開眼皮,斷肢的血從腹部流到坐墊上。「我不管世人怎麼看我,我也不覺得我會下地獄。我怕的是死後什麼都沒有。」他掙扎起來。震盪時不時敲在他的後頸。「我的太太、狗和模型車,在那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會像我記得的那樣好好的嗎?」

「他們在你記憶中的樣子很好,這才是最重要的。」老人能感覺到還有誰在聽著他倆對話,運氣好的話很快就會結束,但有些事需要澄清,好讓他不留遺憾。「不要覺得自己不好,是我把你們帶來這裡的。」

艦長吃力地搖頭。「所以說去你的,司令。我希望地獄對你來說足夠燙。」

地獄嗎?「我也希望哪。運氣好的話,咱們最好別再見面了。」幾尼亞徒勞地收起螢幕,知道男人離開艦長席了。

他望向本來不在腳底的舷窗,還有鋪展開來的暗影,想見證最後會發生什麼。雖然周身疼痛,他還有足夠的力氣。他抬起頭,看到失色的船艙和張開無數紅眼的暗色星空,它不再專注於劫掠,而是饒有趣味地打量。

聚焦於他。十萬顆眼睛。聚焦於他。

衝擊如駭浪般打來。他不再是抱著座椅,而是與它一同飛翔......不,他正在墜落。在黑暗裡無止盡地沉默。他不再為肋骨被撞裂的地方感到痛苦,因為肋骨隨半邊身軀被分解了。在思想瓦解前,怒不可遏的大手已撕開頂層甲板,《日光別館》粉碎了,反應爐溶解的光芒燒在視網膜上。

幾尼亞.沃拉的人生在那道光裡定格。最後他誰也沒看見,也來不及看見。

有一會兒,自由人一號的艦長還在為毒素攻擊的生還者安排隔離艙,後來一道微光從鐵幕滲出。男人僅僅一瞥,便覺惡寒滔天。舷窗完全被鋼板包圍,但活動機構沒必要做成氣密。擋板是為了降低損傷而存在,面對無法防禦的攻擊,材質與密閉性一點影響也沒有。

此刻,羅斯.亞蘇才注意到擋板縫隙的其他用途:確認源石反應爐的熔毀發展到哪一步。感測器穩定運作著,但冷卻系統的失能與損毀顯然導致反應爐破裂,爆發超越上限的源石能。旗艦通訊中斷。反應爐熔毀初期,爆炸半徑內的船員與大部分器材被瞬間溶解,即使是能抵抗實彈的外層裝甲也消失在膨脹的人造太陽之中,

《日光別館》的輪廓泡沫似的被吹飛,恐怕沒有人能從艦橋逃出。電力系統同燃氣發生殉爆,在源石構成的風暴下四散。溢出的高能立刻被夜幕吸收。船體的裝甲宛如枯葉般一寸寸剝離骨架,脫離、竄升的火焰和光凝聚成一道淡黃色的長蛇,消失在地上無形的井洞裡。象徵大型高速戰艦心臟的能源沒有輕易燃盡。熱浪與暴風炙烤著兩座護衛艦,一束束破滅的微光射入艦橋。

在光球擴大至半徑六百公尺、化作擠入舷窗擋板的鬼魅之際,羅斯少將就成了第六艦隊的新指揮官,換句話說他沒時間錯愕了。現在必須盡快撤退至預備座標。敵人會不會追來,加上後援艦隊能否擊退都是未知數。旗艦的爆炸雖不至於影響到船身,但他們無法在由此產生的大範圍電磁干擾下使用無線電,只能以信號彈聯絡彼此。

他們還是離彼此太近了。在巨大的能量下,源石塵會成片吸附在船上。如果不噴灑藥劑吸收活性結構,船就會變成移動的汙染源。

最近一座有完整防污染設備的軍港在120公里外。船總會洗乾淨的,但船能否抵達軍港,取決於他的分析和指揮。他調出預警機的畫面。爆炸還在持續,不過身處中心的巨影似乎放棄追擊,而是沐浴在烈日中,萬千紅星發出脈動似的閃爍。若在這時開火,一定能傷到對方,代價是犧牲兩艘護衛艦,還無法為司令報仇。

光芒自舷窗縫隙消退,螢幕和感測器仍舊以最大強度的聲光形塑危機感。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各式器材、螢幕和通訊員,停留在戰區的鳥瞰圖上。《日光別館》猶如蟄伏野獸般的輪廓已不復見,骨架周遭盡是溶解、變形的,還有乘風而上的碎片。碎片敲打在他們窗外,如雨淅瀝,挾帶著駭人的高溫和看不見的汙染。

他們全盤皆輸。

飛行甲板上,動力裝甲用盾牌保護著相對脆弱的結構,比如機砲和非氣密艙門。羅斯向另一艘阿佐帕級護衛艦簡短發送幾條訊息,又透過高空無人機觀察敵蹤。帳夜神將還在那兒。對五艘維持著虛有其表的隊形、全速撤退的氣墊堡壘毫無興趣,死蔭揮滅光芒,在滯留蒼白雲朵的地表發出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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