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似乎要下雨了。
天空上堆滿了灰暗的雲朵，近得迫人難以呼吸。地面瀰漫著一股燥熱黏濕的空氣，讓人不由得覺得煩躁不堪。這時，一名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雙手各提了一木桶的水，走在田間的小路上。
這名男子身材高瘦，面目雖然黝黑，卻是個面目清秀的青年。他眉頭深鎖，一副滿懷心事的模樣。青年走到一間茅屋之前，放下水桶，用衣袖拭去了滿額的汗水。
這茅屋是間狹小的陋室，從窗外、門口透進的蒼白光芒，反而更襯得屋內陰暗。彷彿靜止的空氣，厚重得像是雷雨前的暗雲。在室內僅有的一張床上，發出了急促但微弱的喘息聲，青年一聽，猛地邁開大步，趕到床前。床上躺著一名臉如金紙的老者，老者睜開半閉的雙眼，朝著青年微微一笑，顫抖著伸出了手骨嶙峋的手掌。青年跪了下來，雙手握住了它。
老者氣若游絲地說道：「通兒……劍……把劍給我……」
青年依言，將牆上那柄黑色劍鞘的長劍，輕放在老者的床邊。老者一碰觸到長劍的劍柄、劍鞘，失神的雙眼，頓時放出一絲明亮的神采。這把劍是這衰翁當年縱橫江湖的鐵證，代表著二三十年的榮光。隨著光輝的往事一件件飛過腦海，老者的嘴角，逐漸勾起一絲微笑……
忽然，老者的微笑僵住了，雙眼燃起憤怒的火花。心情突然的起伏，讓他不禁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容易才緩過氣。老者喘息著，對青年道：「通兒……為父，有個心願……」老者緩緩地長劍遞給了青年，「用這把劍……去……去……取……」話說到這裡，突然梗住了喉嚨。
青年向老者緩緩地點了點頭，老者露出欣喜的神色，吁了口氣，道：「這樣……好……為……為父……死也瞑……」話未說完，老者已斷了氣息，一雙無神的眸子，依舊望著他沉默寡言的兒子。
青年默然望著他死去的爹爹。
望著在二十年前，重傷返家的爹爹。
望著二十年來，發瘋似的練劍，最後左手殘廢的爹爹。
他的背影微微顫抖著，鮮血從他曲緊的指縫間溢了出來。
陋室之中，隱隱迴盪著天空的悶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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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通記得，在年幼時，爹爹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
雖然經常出外幾個月不回，但在家的時候，對自己、娘親都非常體貼。童年時，爹爹給自己做的彈弓、泥人、小木虎，他都一一藏著。那些是他的寶貝。
然而，在二十年前的夜裡，爹爹變了。那天深夜，熊通在睡夢中，聽到「碰！」的一聲巨響，跟著耳邊傳來娘親焦急的叫喚。他揉了揉雙眼，起身到門邊一探，卻看見爹爹倒在門邊，昏迷不醒，娘親在旁用力搖著爹爹的身子。安國！安國！不斷喊著他的名字。
熊通被嚇呆了，愣在一旁，看著娘親撐起爹爹的身子，將他放到床上。
爹爹最後挺了過去，然而，他的右手卻廢了。從此之後，爹爹每日不是發瘋似地用左手練劍，就是嚴厲地督促熊通修習武功。他不再對娘親說些體己話兒，也不再陪熊通玩兒。以前的爹爹消失了。
娘親在這之後，一直悶悶不樂，一年之後就過世了。
葬禮上，熊通哭得唏哩嘩啦的，爹爹卻沒哭，只是渾身顫抖，雙手緊握成拳，似是在忍耐著什麼。回去之後，爹爹叮嚀他，在為娘報仇前，他不准再流下眼淚。他愣住了，沒有人殺了娘親啊？
從此之後，爹爹對熊通的態度更加嚴厲。慢慢地，熊通也變了。他不再跟臨家的小孩一起玩，不再愛說話，沉默寡言起來。武功越來越高，朋友越來越少。
一年前，爹爹的左手再也不能練劍了。爹爹得知後，在平日練武的竹林中，呆立了一晚，回來之後，雙鬢雪白，彷彿老了十多歲。幾個月後病倒在床。現在，他過世了。
熊通常常想，是誰害自己的爹爹消失了，是誰讓娘親鬱鬱而死。不久，他知道了。那個自爹爹受傷後，就經常咒罵的人，那個在娘親死後，爹爹諄諄告誡要殺之而後快的人。
南劍清。這個受咒詛的名字。
於是，他明白了。
都是這天殺狗賊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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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要下雨了哪……今年雨水多，想來會有個好收成……」一個荷著鋤頭的中年男子，鼻子嗅了嗅空中的濕潤氣息，舉頭望天，喃喃地說道。男人赤著雙泥腿，露出被烈日曬黑的古銅色肌膚，一張飽受日曬雨淋的臉龐滿布著歲月痕跡，活脫脫是個莊稼漢子。只有那偶爾露出的銳利眼神，才顯得這個莊稼漢，從前也有過段不平凡的經歷。
男人曾是個叱吒風雲的武林人物，與好友熊安國並駕齊驅。約二十年前，他退隱江湖，回到故里，與青梅竹馬結了婚，買了塊田地，從此過著自耕自食的田園生活。七八年前，他們生了一個大胖男孩，生活更加美滿。
男人的一生，似乎已經沒有任何缺憾。
然而，二十年來，男人從未真正睡好過。一件往事，彷若附骨之蛆般，盤踞在他的心頭。
他有些失神地望著天空。在雲端之上，他彷彿看到了一雙憤怒的雙眼，用著低沉的雷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唸著他的名字：
南劍清──
「爹爹！」一聲叫喚，打斷了南劍清的思緒，一個七歲左右的孩子，從他家門口，向南劍清跑了過來，南劍清立刻換上了一副笑容，將心事隱藏起來。「嘿咻！我的小祖宗！」他將鋤頭一放，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今天在家裡有沒有乖乖的呀？」
「今天我跟阿牛打了一架。誰讓他老是欺負我！」
「小兔崽子，不在家好好幫娘，倒去跟人打架了呀！」南劍清笑罵道，「以後誰敢欺負你，跟爹說！」
說著說著，兩人已走到了門前，南劍清將小孩放下，讓他先跑進屋去，自己再慢慢進去，好好歇歇被壓得有些痠疼的腰板。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想在心裡說服自己，好好過著現在的生活，別再糾纏在往事之上……
忽然間，南劍清心念一動，向遠方望去。
只見在滿天烏雲之下，一個頭戴斗笠、披麻帶孝的青年，踏著沉穩的步伐，朝這邊走了過來。南劍清不識得這個青年，但一見他腰上的配劍，心中卻不由得惶然起來。適才的安慰話，登時顯得可笑至極。
熊通走到他身前，低沉著嗓子，問道：「南劍清？」
南劍清凝重地點了點頭。
熊通伸手入懷，遞給他一份白色信戔，上頭只寫了日期、地點，以及署名——熊安國之子，熊通。南劍清看到熊安國三字，不由得渾身一震，舉頭向熊通臉上望去，剛好迎上他沉重、又有些凌厲的雙眼。
熊通別過頭去，說道：「我在那裏等你。」話聲一落，熊通不理，頭也不回地離開南家家門，留下了五味雜陳的南劍清。
屋裡突然「匡噹」一聲，似是有東西什麼碎了一地。南劍清急忙回過頭去，見到妻子蹲著身子，滴著晶瑩的淚珠，撿拾陶碗的碎片。她見到南劍清的神色，勉強向他笑了笑，跟著離開了南劍清的視野。
南劍清默默地站在原地，聽著屋內隱隱傳出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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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南劍清毫無睡意，睜大雙眼，直瞪著天花板看。外頭寂靜無聲，心裡卻是思潮起伏，難以平息。
二十年前，南劍清失手傷了熊安國。
若是養幾日便好的一般外傷，那也罷了。但南劍清這一劍，卻碰巧廢了熊安國的右臂。這等於是廢了熊安國的一身武功，也斷送了他在武林日後的前程。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熊安國是怎樣傷心絕望，又是怎樣從絕望變得憤怒欲狂。想到這兒，熊安國咬牙切齒地唸著自己名字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南劍清──
之後，他再也沒見到熊安國，也再沒敢去見熊安國。為別人伸張正義，他十分在行，但談到為己消弭仇恨，卻手足無措起來。他覺得無論怎樣賠罪，都無法化解這樣的仇恨。他自覺沒臉在江湖上混，於是回到了故鄉，跟自小定娃娃親的青梅竹馬結了婚，安安穩穩地過了二十年──
現在，該怎麼辦？血債只能用血還，而他老了，不能再跟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爭勝。
南劍清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四個字。二十年前，南劍清或許引頸就戮，眉頭也不皺一下，但現在不一樣了。南劍清回過頭去，望了望熟睡的妻兒。
逃吧。帶著小娟和兒子，舉家離開這個地方，躲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去。南劍清計議已定。帶著他們逃跑，一起過上沒一天安生的日子……
南劍清心中又是一酸，他不想讓家人過著這樣躲躲藏藏的日子。
何況，他們也未必能躲過熊通的追殺。
正舉棋不定間，「你去吧。」身邊的妻子突然開了口，不由得嚇了南劍清一跳。「躲不過的對吧？」小娟強忍著不讓聲音顫抖，「那就去吧。」
南劍清愣愣地望著她，黑暗之中，她模糊的背影，似乎微微聳動著。她在哭嗎？
「快去快回，中秋還要吃團圓飯呢。」小娟努力讓話語中帶著點歡意，想安定下南劍清的心。南劍清這才橫了心腸，穿好衣裳，配上積灰已久的配劍。正當他要離開之時，男孩突然打了一聲呵欠，問道：「爹爹，你要去上茅房嗎……」
南劍清苦笑了一下，回身抱住小孩，低聲道：「爹爹……爹爹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才會回來喔……」
「那娘和我跟爹爹一起去。」
「不行喔，這件事情只能爹爹一個人去，你在家裡，好好幫娘。打中秋回來，爹給你削隻木馬玩，好嗎？」
「好噢！那爹爹要趕快回來……」
「當然，一定回來。」
對，一定會回來的。
南劍清親吻著兒子的頭髮，望了望窗外陰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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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那日，熊通睡到午間方醒。
他夢見了爹娘了。兩人用著和藹的笑容，望著自己。爹爹遞給了一隻小小的木虎，娘親將他摟在懷裡。孩子，你都長這麼高大啦？娘親吻著自己的額頭，用著驚喜的語調說道。
熊通邊回想著夢境，邊用有些茫然的眼神望著天空。
今天將南劍清一劍殺死，娘親就能在地下安息了嗎？爹爹就能變回記憶中的樣子嗎？
熊通雙拳緊握著，抱緊了父親遺留下來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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拚死一搏，回家吃團圓飯。南劍清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了決鬥的空地。
只見空地中間，已站了一個高瘦的人影，正望著滿布雷雲的天空。熊通一聽見南劍清的腳步聲，立刻轉過身來，瞪視著南劍清。一向穩重的臉龐，竟顯得有些猙獰。
南劍清緩緩拔出長劍，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全神戒備熊通的攻擊。
一時之間，悶雷乍收，空地寂靜的似乎能聽見雙方細微的呼吸聲。突地「滴答！」一聲，大雨傾盆而下，四周的寂靜，登時被雨珠落地之聲淹了過去。
猛地一道白光落下，霎時刺痛了南劍清的雙眼。轟雷聲中，夾雜著熊通的怒吼。南劍清胡亂舉劍一封，鏗的一下，一股巨力登時將右手震麻。南劍清勉力睜開雙眼，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橫眉豎目，宛若不動明王般，站在自己身前，右手高舉長劍，就要朝己劈落。南劍清膽寒了，他知道自己精力衰退，比不上熊通方當壯盛，卻沒料到差距大到這種地步。
又是轟隆一聲，劍光同時落下，立時震飛了南劍清的長劍。熊通心情激盪，喘著粗氣，挺劍刺出，就要一劍了結仇敵的性命。
在這生死一線的時刻，南劍清在雷光之中，彷彿看見了小娟雙目噙著眼淚，低聲安慰著嚎啕大哭的兒子……
「砰！」的一聲，明王的臉上重重地挨了一拳。
熊通呻吟了一聲，退開幾步，定睛一看，只見南劍清已拾起了地上的長劍，左手摀住了腰側的劃傷，慘笑著瞪視自己。
「抱歉，我還不能死……」
「老婆在等我回去吃團圓飯……」
「我還要、還要幫兒子削隻木馬……」語音哽咽了起來，不能成聲。
在他臉上的水珠，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熊通原本扭曲的面容，不禁有些緩和下來。在他眼前的人，不像是自己該寢皮食肉的仇人，只是個想跟家人活下去的老漢。幼年時爹爹的形象，霎時間，跟這個男人重合在一起。淚水瞬間滿溢了眼眶。
突然，爹爹、娘親臨死前的畫面，倏地劃過了熊通的腦海。有些放鬆的右手，重新握緊了劍柄。他壓住了淚水，取而代之的，是復仇的堅定意志。
為了爹爹，為了娘親。
「抱歉，我不能死。」南劍清表情轉趨堅毅，虛劈一劍，雙目直視前方的青年。
熊通左手抹去了鼻血，調勻了呼吸。眼睛直盯著對方的一點劍尖。
轟隆一聲，雷光第三度落下。
（完）
後記：
哈囉大家，還有沒有人記得亞龍呢ＯＷＯ／
這篇小說是近日的復出作，由於已經信用破產（？），這次就不來點信心喊話了，直接進入小說正題吧！
【雷雨】一文，是武俠的虛構極短篇小說。這篇最初構思的時候，就蠻期待的，因為它是我唯一不用配樂，也會想像的很精彩的小說（不過最後配上神劍的配樂ｄｅｐａｒｔｕｒｅ會有不錯的效果）。修改之後，我不知道各位覺得滿不滿意（可能會覺得灑狗血又不夠古雅吧），反正我是滿意了（？）不過還是歡迎大家提意見啦ＸＤＤ
最後的決戰，動作方面省略不少，這是有意的。不過太短了感覺好像少了什麼（？）
接下來談談角色吧。熊通是本篇的主角。本來我把他設定成高大壯碩、沉默寡言的大漢，因為草稿時用大漢形象最後的爆發力比較強，但是修文之後，熊通反而變得有點病氣（？），就順勢弄成高瘦但力大無窮的帥哥了ＸＤＤ意外的是，修完之後，熊通給我那種沒爹娘疼的感覺，反而第一次讓我感覺「角色有了靈魂！」，這真是令人高興的感覺ＸＤ
南劍清也算是主角，畢竟篇幅幾乎更熊通一樣多。在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一個英姿颯爽的人，但自從誤傷熊安國後，因不知如何處理，開始窩囊下去。不過他還蠻在乎家人的，最後他決定與熊通死鬥一場，而不是自刎以謝，或許會讓人覺得貪生怕死，但若是我，真到了那種處境，也不知該如何抉擇。
或許可以說，南劍清在刺傷熊安國之後，害怕的不敢去見他，就已經走錯了吧！一步錯，步步錯，思之也是讓人感傷（淚）。
小娟本來的設定還蠻潑辣的（？），現在設定的比較柔性，感覺其實還蠻舒服的（？）
剩下的比較沒什麼好談，雖然熊安國和小孩（私名小陽）也很重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就ＰＡＳＳ了ＸＤＤ
好了，我們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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