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另一個人的故事 (V)
當他請我當模特兒時，沒頭沒腦又冒出這句名言。
那時我低著頭，忍住淚水不烙下，我始終不明白他的想法。
這一切，要從上一段記憶緩緩道來吧，雖然你聽過後續了。
同夢境小寶死亡的那次情況，我又有發燒不舒服的症狀，不過或許是長大的關係，這次復原得比較快，康復後要繼續面對這個現實世界。
當時我沒有猶豫太久，便選擇放棄出國的可能性，坦白說，也只是回到原本計畫好的人生道路上。
接著的日子過得比較忙碌──講白點，可說是故意變很忙吧，帶著父親去看診，不出意料與夢中的情況吻合，已經提早帶父親來找醫生了，希望能拖久一點，如果結局已是注定了，那我只想拉長與他相處的時光。父親將我一手拉拔到大，我想陪著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除了家人的健康，還有很多問題要考量，當時還不知道後續的醫療費用會有多龐大，我開始接很多打工，負擔家計。後來證明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如果沒多出這筆金錢，只靠原本的家產支撐，沒辦法給爸爸最好的醫療，即便這只是拖延時間吧。
不知是上天的捉弄、還是天賦的限制，我只夢到家人和自己在某一時間點的情況，而中間的過程如何進展，其實不會透漏給我。仔細想想，當初小寶的結局、還有預先知道考試分數之類的，都只有看到“結果”。
我們都只是時間洪流中的微小水滴，能不能戰勝命運呢？當時還是年輕了點，總是抱著樂觀的想法，可結果如你所見的，不管是父親、我的丈夫、甚至是我，最終都被其所吞噬了。
不過，我確信這天賦帶給我一些改變，讓我走向另一條本不會踏上的道路，如果我果斷出國了，我不會見到爸爸的最後一面、我不會認識生命中第二重要的那位男子，也就是我的老公。嗯？你可以叫他一聲岳父呀，呵呵。
打工和課業要同時兼顧，讓我不太能抽出身，便壓縮到其他時間。我逐漸淡出原本的交際圈，倒不是別人冷落我，只能說自找的吧，而且大學生活本就是如此，同系的都不一定認識了。
朋友剩下幾個真正能談心幫忙的，其他人就算了吧，至於異性的部分，我也開始看清現實，當我變成跟他們期待的形象不同時，那些人便悄悄遠離了。也是，他們只可能看上我光彩亮麗的浪漫特質，而非背後對生活苦惱的模樣。
那太不美麗了，我又若有似無將其透露出來，給人疏離的討厭感。
但就是這段時間，那位男性正式踏入我的生命裡。
幾天前我只跟你簡單帶過，我的老公當時遠遠拋下其他競爭者，成功追到了我，我們的戀情順利發展下去。後來我當了美術老師，他成為一間大畫室的支柱，結婚後我們生下了柳依。
我會發自內心愛著他的原因，只因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痛苦會過去，美麗會留下來。
那是他某天看了我剛完成的畫作後，對畫──不，是對我這個人的了解吧。
他跟其他備具才華、或是幽默談吐的男學生相比，確實只是平凡人，不管在長相或表現上。坦白說，在他說出這句話前，我根本沒與他有半分交集。
但這句名言我永遠忘不了，學藝術的我聽過很多次，可從沒想過會有人拿這句話，真切碰撞我心中的願望，原來我內心的夢想如此單純，所有因天賦產生的矛盾與痛苦，在這一刻找到一個解答，我重新審視眼前的男同學。
他對我露出了平穩的微笑，心臟加速跳著，第一次體驗到一見鍾情。花了一段時間進一步跟他交流後，告白的那方是我。
這句名言在我們開始交往快滿一年，我將要畢業去考教師前，他再次說出口。當時老公想幫我畫一幅肖像畫，我哭著想拒絕，因為我把自己的秘密講給他了。
出自於信任、還是盲目的愛情呢？我告訴他自己的天賦、還有臥病在床的父親將不久於人世、甚至是他的未來。
我偷偷夢到他的結局了，要不要放棄愛他的資格，我發自內心痛恨著自己的天賦，一再折騰著我。絕望的我終究承受不住，將自己的心情全發洩給他，哭紅了雙眼。
一開始，他什麼都沒說，連半分情緒都沒透露，突然表示想幫我畫一幅肖像畫，隨後才講出那句名言。
他後來有承認，那句話會說出口，最初就是為了把我。要說鼓勵也是有一點，他多少知道我最近忙於打工的事情。
「這句話，是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瓦晚年時所說的。」
他要我坐在一張木椅上，在畫布上作圖的同時，開始跟我聊起來。
「晚年的他因風濕炎發作，手指痛到無法握住畫筆，他就把畫筆綁在手上，朋友都勸他可以停下來，可他還是忍著痛苦、堅持畫下去。」
這些我都知道，你告訴我這些有何用？我只是一直啜泣著、手指拂去淚水，身體因為發燒而發燙，我逞強著不讓他知道這件事情，明明不想再失去我愛著的人了，為什麼命運要折磨我的人生呢？
這種情況肯定不適合當模特兒，但他希望我乖乖坐在這裡，我只好遵從他的心願。
「雨霏，我覺得死不可怕。而且換個角度想，不管我有沒有跟妳結婚，搞不好都會死在交通意外中。」
他的坦然，才是我真正悲傷的原因。
可要我一人養育女兒，我實在不敢想像那段日子的痛苦，夢中大腹便便的女人所哀傷著的“未來”，我不想真實面臨到。
但那男人，未來的老公依舊平靜說下去。
「既然如此，為何要懼怕那天的到來呢？」
「伯父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他早就知道了，妳的天賦會看見他生命的終點。」
「不用害怕自己的天賦，而且照妳所說，妳當初就去國外的話，我就不會跟妳交往了。」
「每一個選擇都背負著相應的代價，但也會有美好的事情等著我們，我很珍惜跟妳相處的時光。」
老公還是沒有解釋這次說出這句名言的原因，第一次講或許是為了追我，第二次講又是抱著什麼心情和想法呢？他將其表現在畫作中。
結果他畫出來的模樣，根本不是現在哭泣著的我。
畫中的我年輕更多，不、可以說是真正理想而美麗的我，留著烏黑的長髮、維持端正坐姿的她，雙眼好像看著很遠很遠的彼方、有些寂寞。
那時我馬上浮出的感想，老公其實是繪畫的天才，還是真正理解我呢？他將我所描述的天賦，完全濃縮在那對充滿神祕的烏黑雙眸當中。
對於這幅畫，他的用色相當溫柔，從窗戶透進來的午後陽光與其說照亮我的樣貌，不如說是輕輕包覆著我。
以及雙手捧著的那個花瓶、裡面所插著的幾朵純白花朵，從中學就對花卉有些接觸，作為特色的酒紅色花紋一下就被我認出，是台灣野白合。
畫名不是我的名字，而是Lily，一位如百合般潔白的女孩子。雖說是以我為模特兒，但老公笑著說，搞不好我們生下的女兒，就會像這孩子漂亮。
痛苦會過去，美麗會留下來。
我們還擁有未來。
我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和畫想傳達給我的意思，最後緊緊抱住了老公，終究承受不住痛苦，倒在他懷裡、能看見的一切陷入黑暗當中。
＊
在車站跟柳依會面時，長髮女孩鼓著臉頰、對小桐拋出厭惡的眼神後，就別開了頭，搞得男孩只能搔搔臉頰，難掩尷尬。
呃，小桐知道是自己錯在先，不過青梅竹馬還是依約前來了，代表她也不想找架吵吧？他心想，雖然是用了點小手段才連絡上。
因為只要看到是小桐打來的電話，柳依就不會回應，後來是拿莉莉的手機撥打才接通了，還好女孩並未掛掉，反而接受了小桐的請求。
所以星期六早上，接近中午前的時間，三人就在約定好的地點，也就是火車站見面。
「找我來幹嘛？還有莉莉也跟來了……」柳依的語氣說不上厭惡，不如說是有些畏懼。
不談莉莉後來幾乎變成習慣穿著的純白背心洋裝，柳依這次的打扮到讓小桐眼睛一亮，淡橘色的小短褲與淡藍色的露肩雪紡上衣，兩色對比相當鮮明，跟原本外出習慣穿的單色連身洋裝不太相同，鞋子則是之前有見過的休閒鞋。
「啊──怎麼沒穿洋裝？」
莉莉的語氣也透露出驚訝，看來對方做足準備呀，小桐審視身上寒酸的穿著：一件T桖和牛仔長褲，就算了吧，他不覺得自己會比女孩打扮。
「有段時間了，妳和媽媽都沒有好好放鬆，就趁這個周末好好玩一下吧？」
雖然柳依當初來到這城市時，小桐就有帶她去玩樂了。可是，果然要她們“全家”一同出遊，才是真正的天倫之樂呀。
一聽到那兩個字，柳依的臉色隨即變得很不好看，隨即想轉身走人，但小桐喚住了女孩。
「柳依，不要再逞強下去了。」
要把莉莉當作莉莉，而不是雨霏，這點最初就只是柳依單方面的想法，而非小桐以為的，屬於莉莉一部分的心願。柳依不想接受這一切，只願莉莉是她天賦單純創造出的陌生人。
小桐從莉莉這聽到了事情的原貌，和後續的發展，他們都只是依從著柳依的願望。
兩人花一個晚上溝通過了，最終得到相同的結論：與其讓柳依深陷在過往中，不願意對小桐說出那天的真相、不想接受媽媽的靈魂已經進入《Lily》這幅畫當中，成為另一位女孩子，不如推她一把，帶著倔強的她去改變現實。
無數的分歧中，終究只有一條道路能選擇，而這就是小桐的答案。
「以前也有過吧，妳的媽媽載我們到都市逛街之類的，那樣的日子已經不復存在了，就像我們曾經培養過的感情。」
「正因為如此，我們能重新建立新的關係，不用再拘束於過往的青梅竹馬身分了。」
為了青梅竹馬這四個字，他們執著於太多不必要的煩惱了。
「我、我還要把那幅畫完成。」
柳依仍是想找一個理由逃跑，小桐便拉住她的手，對方只掙扎一下、便放棄了。
「貓就在這裡了，妳這朵百合花要逃到哪？」
女孩的雙肩微微顫抖，小桐決定要繼續講下去，這次再讓她溜走，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他對莉莉點了點頭。
「不管妳想隱瞞的真相是什麼，我都會接受的，不會傷害到我們的感情，妳也對我隱藏天賦這麼多年了。不想說出來的話，不用一直拿“對不起”搪塞我。」
新的感情，應該建立在雙方互相理解的基礎，而不是自以為是的溫柔，那是他們所不擅長處理的感情問題，小桐希望未來能和柳依一起面對、解決。
柳依轉過身，低著頭面對這兩個人。
「我只是，怕你覺得真正的原因很蠢而已。媽媽的部分也是，把莉莉當成另一個人，會過得比較快樂，我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承認了莉莉的真實身分，也就是承認媽媽早已離世。其實面對很多事情，諸如跟好朋友的吵架、和青梅竹馬的冷戰，柳依一直是瞪著角落的牆壁沉默，不願接受、也不想去面對這一切。
幸好──他身邊的人，不願意保持現狀下去，並想要改變柳依個性上的缺點，小桐緊緊握住了青梅竹馬的手，將女孩抱進懷裡。
發生在這些日子的改變，看著兩人成長的她特別有感觸，雖然就站在一旁當電燈泡，但她發自內心、感謝小桐為女兒的付出。
這樣子，第二個心願就完成了，女兒跟鄰居的男孩修復感情。加上第一個心願，不知不覺已經完成兩個了，她不免有些寂寞，離別的日子似乎不遠了。
接下來，只剩屬於我自己的願望了。一想到此，莉莉便露出了微笑，發自內心的。
＊
後來的行程就如小桐和莉莉的規劃。他們搭乘捷運去某個年輕人聚集的商圈逛街，小桐從兩手空空，到兩手各提一個袋子，該慶幸她們沒買太多東西嗎？小桐無奈心想。
中午在那邊的一間炭火燒肉用餐，要事先訂好，不然周末直接去可不會有位子。下午先看完最近新的電影，就繼續搭捷運轉站，到某間頂樓設有摩天輪的百貨公司，中間耗掉一些走路和等待的時間，不知不覺也到傍晚了。
會特意選這間百貨公司，背後就有小桐和莉莉的考量。等他們慢慢逛到五樓的廣場，小桐便拉著柳依的手，往摩天輪前的隊伍走去，莉莉則坐在椅子顧東西，看著小倆口的好戲。
柳依朝莉莉投來無助的眼神，但莉莉只是微笑著，可不打算再當電燈泡了，她揮了揮手，輕聲說道。
「好好享受青春吧，不要後悔了。」
雖然人生面臨好多的選擇與苦惱，但要莉莉重新檢視她的前世，她還是覺得很幸福呢，不管是父親、丈夫、柳依，他們都愛著自己。所以，她自然希望有人能疼愛著柳依，作為母親，這個人選目前就是鄰家那位男孩了，以後也不會改變吧。
無法察覺到莉莉的心情，這對青梅竹馬等了一段時間，總算是搭上摩天輪的車廂，外頭大都市的景色全部一覽無遺。
柳依放下最初的緊張心情，本望著窗外的她偷偷往一旁的小桐瞄過去，這才發現男孩正從紙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深黑的方盒子。
「這個，送給妳當禮物，雖然妳的生日還沒到、最近也沒有特別的節日啦。就當作對妳那幅畫的回禮吧，妳都在努力著了，總覺得我也要有些付出。」
接到盒子後柳依便緩緩打開，一瞧見裡頭的內容物，女孩實在掩飾不住內心的感動，所有情緒全表露在臉上。當她看見內容物的那個構造，隨即想到一個好點子，關上了盒子。
柳依把盒子還給小桐，這個舉動出乎小桐意料，可見她那開心的模樣，小桐不認為自己有做錯什麼事才對。
「幫我戴上好不好？」
啊？小桐還以為聽錯了，但望著臉紅的柳依，看來這不是玩笑。小桐壓下內心複雜的思緒，將內容物取出。
其實就是一條項鍊，鋼鍊末端懸掛一個蝴蝶形狀的白鋼，價錢還不算貴。會想買蝴蝶造型，就來自幾天前他和柳依的對話，反正柳依已經有百合花髮夾了，蝴蝶應該找朵花作為歸宿呀，抱著這想法買了這條項鍊，莉莉也覺得很適合。
小桐想了一下，還是站到柳依面前。女孩的身子微微向前傾，以空出脖子後的空間。男孩因為緊張，動作不免有些笨拙，在把項鍊扣環扣上前，手臂的皮膚因女孩烏黑的髮絲而搔得癢癢，正如距離拉近的小桐心情。
好了，剛把扣環扣好，小桐還沒縮回手，柳依冷不防開口了，帶著開心的語氣。
「你沒問錯呢，野百合花的花期，至少要從四月中旬開始，才陸續開花的喔，山上的春天更晚了。」
「不管怎說，三月都不可能開出一片花海的。」
不待小桐回應，柳依像要阻止青梅竹馬繼續問下去，以雙唇堵住對方的任何言語，如果能以此取代對不起這三個字，抱著甜蜜的心情思索答案。
＊
既然承認莉莉是媽媽，那我們就能一起生活了，不用再躲神秘的分身，因為這個理由，莉莉便跟著柳依回去了，狹小的房間又剩下一貓一男孩。
小桐知道這天遲早會到來，不過突然回到正常的生活，他總有點不習慣。橘子似乎也發現主人躺在床上無聊，就趴到他的肚子上，發出幾聲喵喵叫，小桐將其解讀成“我的軟墊怎都消失了？”，因為不管是柳依還是莉莉，這貓女王都喜歡趴在她們身上睡覺。
一想到柳依，小桐的心情不免有些混亂，如果跟納威說他和青梅竹馬有交往過一年，卻什麼都沒做，至少該親過吧？以現代的標準來看，搞不好會被那位朋友嘲笑，連初吻都到今天才被奪走。
不過還是值得紀念的經驗吧。小桐把橘子放到一旁，回到書桌前，因為星期一有小考，他認為需要準備一下，最近都在處理莉莉的願望，課業實在一塌糊塗，明明沒做什麼大事，卻比想像中要累人呀。
然而，一旦精神找到一個專心的點，他又再次轉移注意力，想到有關莉莉的問題。
莉莉──也就是柳依媽媽的願望，應該完成了兩個，願望只剩下一個。
那最後一個願望是什麼？他覺得要先打通電話去問清楚，可只要這三個願望完成了，對於這世間不再有留戀了，莉莉會不會就此離去？
小桐會覺得難過，但真正傷心的肯定還是柳依。一想到此他就有些遲疑了，口口聲聲要柳依放下，可再次看著最親的家人遠去，無疑會對青梅竹馬造成打擊。能陪著柳依順利走向沒有家人的未來嗎？擔憂的同時，小桐期許能盡力做好自己的角色。
手機的來電鈴聲打斷了男孩的思緒，確認來電對象是誰後，他接起手機。
那一頭焦慮的聲音顛覆小桐對這女孩的印象，一邊聽著她講述這晚發生的事情，小桐的心逐漸墜入深淵，明明今天看起來很好，莫非都在逞強著？
他記起在摩天輪的車廂幫柳依戴項鍊時，他的手指曾碰觸到女孩頸部的肌膚，當時就微微發燙了，牽手時的掌心傳來的熱度也有端倪，並非無處可循。
小桐早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從他和柳依最近的相處、那一天的經歷、還有雨霏的回憶中，似乎都有跡象可循，指向另一個柳依不願意吐露的“真實”。
然而，他沒料到莉莉的存在，對柳依會有這麼嚴重的影響。久久沒傳來莉莉的聲音，小桐心想，她在整理著思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莉莉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卻在小桐的心池裡，丟下一顆沉重的大石頭，掀起的混亂久久無法平息。不、不可能呀，要接受這個要求……
「小桐，請殺了我吧。」
如果，柳依不願意真正放下的話。
就只剩這唯一的選擇了。
其實有點好奇，看到這邊還剩多少人(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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