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後的半個小時裡，我們對於舞步與配合的音樂大致勾勒出一個雛形，不管是表演的長度還是主題都有了共識。
「既然是展現破繭而出，勇於展現的那份心情……」她轉著鉛筆，美麗的眼睛透著亮光，「這段舞就叫『蛻變』，好不好？」
我是意外的，我以為被勉強來跟她合作的自己不會感到任何愉快，可是……我的身體卻在這麼有限的空間裡盡情延展，呈現出我所沒預料過的姿態。
很舒服、暢快。
「我們果然合得來。」在揮灑成一片的汗水間，我聽見她如此興奮的說。
她用鉛筆在五線譜上畫出音符，從無到有；如果她說不懂舞步，只知道節拍的我自然也不懂音樂。
但我回想起自己在排練每個動作時，對於節奏跟音樂幾乎沒產生任何印象……我想這是好的，那讓我能夠自信地當個主角，鋼琴樂成了我的完美陪襯。
「這樣子，不知道其他人覺得好不好聽？」她抿嘴一笑，「真的不行我會拜託音樂老師，他應該很樂於幫我修正。」
無法表示意見的我草草點頭，她遙望時鐘，驚訝的說：「啊，都這個時間了；寧寧，妳留在我家吃飯吧？」
「不用了，我家這麼近！我還是回去比較好；我媽會準備。」即便媽大多是叫外賣，我還是想先回家。
「妳別客氣，我說過我會招待妳的。」
「我沒有客氣……下次吧？」我勉強一笑，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好亂……需要花點時間整理一下。
她嘟著嘴一會兒，笑開。「嗯！反正有得是機會。」
結束排演，我率先走近琴房大門……「咦？」門怎麼……
「怎麼了？」還在收拾樂譜的她抬頭。
門是開著的……開了一個小縫隙。我拉開，只見一個塑膠袋裝著一套……是長袖制服！
『我洗好了再還給妳。』
是……黛昕？她來過了！
提起制服，我奪門而出！「黛昕？黛……」房間門開著？她在哪裡！
「怎麼啦？那是什麼？」孟語筑追問。
我回頭，發現她神情嚴肅，「文黛昕呢？」
「她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這妳借她的？」
「嗯。」
「還知道別來打擾我們練習呢，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她漫不在乎的說，帶上房門時順便落了鎖。「走吧！我陪妳下樓。」
＊
回到家的我褪下舞衣，擦拭身體之後套上乾淨衣褲。
擱在桌上的塑膠袋裡裝著我借給黛昕的制服；領巾、裙子跟上衣都徹底洗過了，這套衣服還是全新的，黛昕是第一個穿它的人。
她看見了什麼？
她知道我來了，把洗好的制服還我卻刻意不跟我見面；只因為在意孟語筑的觀感嗎？
「寧！」是媽在叫我！「下來吃飯！」
我應了一聲，用力抖開上衣，打算連同裙子一起掛起——
一張輕盈的紙條無預警飄落，我伸手去抓，上頭留了一行質樸娟秀的字跡，是黛昕的字！
『還給妳，謝謝；舞很精采。』
她看見了……看見了我跳的，舞？但除了踏進房間，我憑直覺般的一口氣跳完我腦海裡的舞蹈動作之外，接著都是與孟語筑緩慢而謹慎地確認細節……她在那個時候看見我跳的舞嗎？
所以她也看見了那個……擁抱？
抓起手機，打開我與黛昕的視窗；我急著想解釋這一切，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要說孟語筑抱我只是純粹的感動嗎？還是這一切只是美麗的意外？黛昕比我想像中都要來得敏感纖細……她會怎麼解讀我送出的訊息？
「寧？」
「哦！我下去了！」咬著唇，我顫抖著擱下手機。
＊＊＊
「……寧？江寧？」
啊！我抬眼，正好對上高老師帶著笑意的眼神。「對不起！」
「怎麼啦？不念課文一直走神，在想什麼？」老師笑問，「絕不是煩惱功課上的事對吧？」
我眼神有些游移，忍不住望向擱在書桌旁邊的紙條。
「要是可以說的話，不如講給我聽聽看？一直心不在焉的，上課效率不會好的啊；萬一妳成績不佳，那我可就要少一個學生了耶。」
我被高老師的哀怨表情逗笑了，「不會啦！老師這麼會教，再說，我媽不是都還會找妳聊天？」根本是家教兼婚姻諮詢師了！
對了，說到婚姻，「老師……我媽最近，有跟妳透漏任何有關我爸的事情嗎？」我掩飾性的壓著課本摺頁說。
「妳爸？」她皺眉，「妳們不是約好中秋節見面嗎？」
「是沒錯，可是我媽說搞不好見面的不只我們三個人。」英文單字在我視線內糊成一圈，「而且她們很可能已經協議好要離婚了。」
「這就是妳煩惱的來源嗎？」
「呃，一部分！」還有課業，以及黛昕她們表姊妹的事……
高老師笑笑的啜了一口咖啡，還是她女友打工地點賣的。「寧啊，雖然妳可能會很捨不得……但有時候，徹底結束真的會比苟延殘喘要好。」
其實現狀跟徹底離婚比較起來根本差不到哪去。「嗯。」
「妳其實很清楚對不對？我之前講過的，蔡小姐在親情與愛情之間的掙扎。」
我點頭；假如可以，我也想成全媽跟她助理……
高老師來握我的手，「妳該學著讓自己往前走了，寧寧。」
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卻讓我莫名想掉淚；老師的手依舊溫暖細緻，我忍著淚水，「嗯，我盡量！」
高老師嘉許的握了握我，她停了三秒鐘，「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不禁瞠目，她微微一笑，「妳還是不太願意回到課本上的樣子！」
五官瞬間糾結起來，我回握老師，「確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有點困擾我。」
「嗯？」
「我之前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感覺騙不了人』；我遇到一個跟我看同一個醫生的患者……就是之前跟我們回來的那個女生！戴著耳機不愛說話！」我在想什麼？沒必要解釋得這麼複雜，老師看過黛昕。
高老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還不知道妳們掛同一個醫生的號！嗯，『感覺騙不了人』，所以妳對她……」
老師咬唇微笑的神情，嫵媚又帶著看穿一切的了然；我低下頭，「我們這幾天見過很多次面、發生很多事……我感覺自己喜歡這個人，想跟她在一起。」
「嗯，很好呀！那個女生看起來很單純可愛，所以妳煩惱的是不知道怎麼跟她開口告白嗎？」
「不是，我告白過了。」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咦？那她答應了嗎？」
「算是接受吧？老師妳說的沒錯，她有點社交障礙，但願意相信我，我對她說喜歡，是情侶的那種喜歡……她沒排斥。」
「那煩惱的點是……」
「她現在住她表姊家，我懷疑她表姊欺負她……至於她為何寄住在那裡，原因有點複雜。」我吐著氣，直視著高老師的眼睛。「總之，我想我應該要討厭她表姊，尤其她還曾在學校威脅我說如果不跟她合作演出，她就要把我轉學的原因講出來！
「可是……今天放學後我們第一次排練，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在她的鋼琴伴奏之下我跳著自己的舞……覺得、覺得一點厭惡感也沒有，而且，打從一見面她就不停的對我示好，我總覺得她別有所圖……明明是我應該要排斥的人才對。」
「所以，」高老師在經過我斷斷續續的敘述後，立刻抓住重點。「妳覺得這次感覺出錯了？欺騙了妳？」
「對！」
高老師一臉饒富興味的樣子，她撐著頰，「可是我只覺得那個表姊只是在投其所好，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不是嗎？只是，不討厭跟喜歡完全是兩碼子事哦！」
我楞住，不討厭跟……喜歡。「這我知道。」
「而且妳說他們是表姊妹，表姊對妳示好，但妳已經喜歡上那個妹妹了；表姊如果對妳有更積極的想法的話……怎麼可能會繼續讓妳討厭她嘛！」
「老師？妳的意思是……」
「就是『這個』意思啊！」老師換上一臉不可置信。「寧寧！妳該不會沒想過吧？」
孟語筑在認出我曾帶領啦啦隊時，跟之前在芢和欣賞我的同學、學妹所露出的表情並無不同……我自然以為她只是類似像追星般的心情，並沒想太多。
直到今天，她抱著我時說的那句——『這才是真正的妳！』她的眼神似乎又變了。
變得更加熱切、愛慕。
高老師點破的，是我從沒想過的可能。
孟語筑……喜歡我？情侶般的喜歡，是嗎？
眼神緩緩聚焦，高老師拿起筆，在講義空白處畫了個圖形。
「這才是妳真正應該煩惱的事情吧？」
＊
三角習題。
老師畫的正三角形，就代表著我跟黛昕、孟語筑跟我，三人之間的三角習題，同時也是我與表姊妹之間的感情糾葛。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孟語筑真的是對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嗎？雖說高老師猜測的有理……可鋼琴公主喜歡我，這想法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點吧？她在校內極其吃香，是模範生又是家長會長的女兒，為何要把目標放在我身上？
然而比較起這個，我更擔心的是黛昕的退避；她是不是誤會了我跟孟語筑之間的關係？而且她會不會就傻傻的一直躲我……
不管了！星期天就是陸冠華的告別式；等到那時候，總有機會可以說開的吧？
儘管盡情跳舞很開心，一夜的休息還是不太夠；我拖著略顯緊繃酸澀的四肢走進教室，一進門就看見有人在發東西……不是考卷。
我好奇的拿起來一看，原來是校刊……之前在芢和也試辦過幾期，不過並不持久。韻明也有弄這玩意兒？我抬起眼，發放的人也讓我有點訝異。
是蕭敏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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