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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2018-03-06 06:22

[達人專欄] 《孤單的世界》其二/第二章:因為抉擇的重量(1)

作者:Hsin


  自我有印象以來,那赫特全然籠罩天際的午夜時分,我總是和他待在一起。深夜的室內不點燈,貪玩不睡覺的我,喜歡四處摸索,對黑暗中事物的輪廓與行動要訣,更比一般人多了幾分掌握。常常聽人說伸手不見五指,但事實上,在黑暗裡喪失的是對色彩的覺察,而少了這些繽紛的刺激,我更能感受到身旁他的存在。

  我喜歡黑暗,黑暗讓我無時無刻感受到:他在。血液的脈衝由心臟起始,撲通一聲流竄全身,而他的存在就隨著每一次的心音響徹體內,提醒我無論如何,世界上總有他與我同在。

  然而他離開以後,黑暗只令我不安。每當黑暗一層層包覆住我,把白日時令我短暫快樂的事物阻絕在外,我就感覺所有能帶來正向力量的光芒都再也觸及不到我。我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受不到快樂。從前的黑暗永遠伴隨平靜,他的陪伴讓我安心,讓我的睡眠免於墜入渾沌難解的夢境。可是沒有了他以後,我就只剩自己了。

  所以那天夜裡,艾因斯問我是不是怕黑時,想起我曾那麼喜歡黑暗,荒謬的感覺更深了。此時步步踏在全然的漆黑中,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正想到這裡,我緊緊握拳的左手忽然被牽起。

  「雖然妳說過要保持距離,」艾因斯稍稍加深了手的力道,側過頭來看我,認真地說:「 不過現在那麼黑,就牽著吧。」

  心中有股異樣的感覺,漣漪一樣擴散開來。我有點踟躕地鬆開手心,反握著他的,兩隻手就這樣在無盡延伸的黑色裡緊緊牽了起來。

  「小鬼頭,亂碰我想幹什麼!」

  「我、我怕嘛。」比戈淚眼婆娑地看著比歌,細瘦的右上臂徒勞地想搭上她的肩。

  「好你個膽小鬼,不就黑了點,有什麼好怕的?我可是在這結結實實被困了上百年,你這毛小孩才待多久?是在哭屁哭!」

  「嗚嗚嗚⋯⋯」

  「不要動不動就哭好不好?很煩吶!」

  我原本想要上前制止她續欺負小比戈,但艾因斯搖搖頭,示意我再往那看,這一瞟看得我實在難以置信。比歌雖然大呼小叫地埋怨,卻停下腳步細心用袖口拭去比戈臉上的淚痕。擦乾後,她雖然一臉嫌棄,但還是輕輕抓住比戈的上手臂,另一隻手輕拍他的背,安撫他的抽噎。我覺得我好像見證了什麼奇蹟。

  「看屁啊!繼續往前走啊,不想找線索了是不是?」熟悉的怒瞪擲過來。

  「⋯⋯虧我還感動了一下。不過可以確定妳不是冒牌貨,真是太好了。」

  我暗笑著收回目光,覺得這幽靈的本性果然不壞。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灼灼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單純,直覺回頭察看。「嗨,穆提西,有事嗎?」為什麼用這麼熱烈的眼神盯著我瞧呢?

  穆提西伸出手來,笑得靦腆。「那個,茨薇, 我也能和妳牽手嗎?」

  不待我開口,艾因斯又搶先我一步回答:「穆提西,我的手可以給你牽,不用客氣。」說罷,他大手一拉,把人給扯到自己那邊去。

  我挑眉,用眼角餘光看著這兩個男人手牽著手。可能是因為穆提西按耐著滿臉驚恐,艾因斯則是一貫平靜無波,這畫面看上去就是不太協調⋯⋯我決定不要去思考他們究竟擦出了什麼神秘的火花。

  我們就這樣走了不知有多久,周圍的黑暗卻絲毫不見變化。艾因斯喚來的元素像薄膜般附著在我們肌膚上,使得原本就發著微光的身體,又暈出了霧般的質感。這些棉絮般的井水包覆著全身感官,卻讓我想起潛在雷本湖裡,那樣深不見底的寂靜。真奇怪。元素與靈素是如此不同的存在啊,卻在某些片刻令人感到戰慄地相似。

  我雖然硬撐著,最後還是屈服於腹部要命的疼痛,提議眾人稍作休息。穆提西不知何時掙脫了艾因斯的掌握,攙扶著我坐下,我感激地和他道謝,一面用眼神制止在一旁蠢蠢欲動的艾因斯。比歌和比戈兩個小傢伙,一個安慰得累了、另一個哭得累了,並肩坐在我對面。而艾因斯拋來一記哀怨的眼神後,竟有些賭氣似地獨自坐在稍遠處,嘴裡念念有詞。要不是我知道他能和元素溝通,還真有點擔心他這副模樣。

  啊。我輕輕闔上眼休息,經歷了莫名的屠殺、戰鬥與逃難,感覺身心靈都像要虛脫一樣,而體內此刻也正撕裂般地發疼。啊。我試圖淨空思緒,但剛才因怒火而壓抑下去的悲傷,此時卻順著巴莎他們的明亮笑靨,一鼓作氣湧上胸臆。啊。

  「穆提熙跟我啊,原本只會過上很平凡的日子,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這座小鎮。」穆提西輕薄的嗓音鑽進我的耳裡。他怎麼突然說起故事來?我雖不曉得原因,但他的聲音分散了我洶湧的情緒。

  「引生使說,命格雖然不是絕對,卻不太可能出現巨大變動。但在沒有雪的第三個冬天,我們命格的推算結果嚇壞了引生使。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和穆提熙開始學習如何成為祈雪祭司。」

  我仍舊閉著眼,一直仔細聽著他說話。他的故事並沒有什麼驚人的跌宕起伏,在這個小鎮裡,就連首次舉辦盛大的祭典,也只像是在溫熱的水中泡開乾燥的洛橘草,羽狀複葉閒適地一瓣瓣展開。然而,在這樣的平凡的敘述之中,我卻深切感受到他與妹妹之間切不斷的連結。他說到引生使曾預言,他們將前去充滿詠唱之聲的雪國,我又想起了昨天夜裡的穆提熙,那紅通通的臉頰與甜甜的酒窩。

  「我很期待和她一起踏入那個國度。」他既薄又亮的嗓音,讓我聯想到白雪。他忽然躊躇了一會兒,才說:「明明直到昨天晚上,都只想和她一起的⋯⋯」

  我輕輕睜開眼,捕捉到一頭雪白髮色的他,不知所措地將視線挪開的瞬間。

  「嗯⋯⋯比歌,」我下意識轉移了話題,嘴裡喊著比歌的名字,目光卻落在角落的人影。「要不要介紹一下妳那位話很多,附身在那金髮男人身上的同伴?我想那身體就是住在井邊那對雙生的弟弟,我記得巴沙說,那傢伙叫特羅兒。」

  聽見我問,比歌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陷入一陣沉默,就在我以為她沒打算要回應我的提問時,才開口。「他是我來到這裡以後,第一個聽見的聲音。」

  他比她還要早來到這邊的世界,詳細的年歲已經數不清楚了。時間的概念,在這片永恆凝滯的漆黑裡盡數瓦解。在這裡,她時常分不清虛實,生前的每一道記憶都散在周遭,化作枷鎖,把她捆牢、鎖緊。黑暗阻絕一切,包括影像,包括聲響。她看不見自己,也聽不見自己,但有那麼一天,她卻聽見了一個人在說話。

  「他對妳說什麼?」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在對誰說話,他只是在提問 。」一反平常的戾氣,她語氣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他反覆問著同樣一句話:『為什麼只有我被留下來?』」

  然後,她也開始問自己同樣的問題:為什麼只有她被留下來?她的哥哥因她而死縱使是事實,但是憑什麼先一步死去的,就要被困在這個地方?她覺得這世界太不公平了。她總算得以化為人形的這天見到了他。在諸多亡靈之中,她一眼就分辨出聲音的主人,大概是出於直覺吧,這個眼神裡迸射出憤怒的男人,就像是她日日聽見的嗓音,因為嗓音裡深埋著的是同樣的火焰。

  「難得可以回到生者的世界,人們卻都怕我們怕得要死,伏靈使畫出超厚結界,害我們只能在這口井附近晃蕩。意義到底在哪?實在是蠢斃了。」

  她一臉鄙夷地講述,說到他們是如何在數十年累積下來的數十日,慢慢編織出一個計畫,一個讓幽靈能夠重返人世的計畫,就算只有任何一個都好。而這個脫逃成功的人,就是要為所有亡者尋找答案的人。

  我連忙打斷她:「妳是說,你們之中沒有任何人記得當初死時的狀況嗎?」

  「記得自己死的模樣?」她冷哼一聲,「我們所有人的共通點,就是比另一半早死。奇怪的是,沒有人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不過,我們大多都活在戰亂的年代,這點大家倒是同病相憐。」

  我努力想釐清這一切,但總覺得缺失了什麼重要的部分。為什麼沒有人記得死去時的狀況呢?這會不會和他們要尋找的答案有關?

  原本默不吭聲的艾因斯,突然開口道:「妳聽到伏靈井的封印破除,好像很驚訝。」

  「那是因為這根本不在計畫裡!」

  出乎意料,比歌高聲回應:「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一絲機會脫逃,天曉得這兩週內發生了什麼事,害我之前的努力跟笑話似的。更何況,他也從來沒說過會幹出這種見鬼的事!」

  我知道她指的是廣場上的屠殺,因為當時揹著她的我,第一時間感受到了她的憤怒與困惑。為了回到人世而佔據了比歌的身體,但是同時又不願見到更多的人無辜地死去,特羅兒說得對,她或許真是個矛盾的人。但要是換作是我,又會怎麼做呢?當另外一半不在身邊,只有自己被留下來⋯⋯

  只有自己被留下來?

  「比歌,妳到底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我跟茨威?」我突兀地問。

  「不是早說過了?你們身上的氣味難聞!」她捏起鼻子,別過臉去,靜默半晌後又補了一句:「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扯謊,但是氣味不會騙人⋯⋯」

  所有人的吐息忽然都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戰戰兢兢迎接她接下來的話語。

  「憑什麼你們沒有另一半,卻還可以活得好好的?簡直可惡!」

  聽到這聲怒喝,穆提西發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聲音,比戈的雙眼眨巴眨巴的,像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涵,但被語氣裡的憤恨嚇得瑟縮了一下。艾因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伸手按住我的肩,安撫似地,但我仍抑制不住胸腔裡的那口氣,一面掙扎爬起身,一面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妳以為這樣比較好過嗎?只有自己被留下來的感覺,不是只有妳懂!」

  比歌此時也跳了起來,無畏地迎上我的目光,小巧的孩童臉龐上有著不相稱的神情:「臭丫頭,妳又懂我的感覺了?待在這種鬼地方關上一百年試試?還在世界上活蹦亂跳的人,少在那裡自以為是——」

  「至少他還在對不對?」我朝她逼近一步。

  她被我這麼一問,忽然間語塞。「什麼?」

  「至少妳還感應得到他的存在,對不對?」我幾乎要伸手扯著她的衣領,但艾因斯及時制止我。我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個詞彙:「哥哥。我說妳哥哥。」

  「妳在說什麼廢話?我當然知道!他已經先去了虛無,正等著我。」

  雖然隱約猜想到了答案,但我握著胸前瓶子的手,卻還是無力地鬆了開來。「可是我沒有。我感受不到,一點也感受不到!我感受不到我哥哥。」

  「臭丫頭妳⋯⋯」

  「妳至少還知道他在,但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了。這種感覺妳懂嗎?這才是真正地被獨自留下來,這才是被拋下來的感覺。」

  這才是孤單。

  就連滯留在這邊世界的幽靈,都還留有與另一半的牽繫,怎麼獨獨我沒有呢?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忽然對他好生氣。對那個拋下我獨自離去的人,那個毫無預兆就這樣消失在我的世界的人,我忽然生出一種無可名狀的情緒。那是一種思念到了極致卻無處宣洩,摻雜著痛苦和迷惘和遍尋不著答案的焦慮,集合了所有過去快樂記憶的反向情感,通通苦澀地凝滯在心口。

  彷彿回應了放肆在我體內竄走的莫名情緒,週遭平靜無波的黑暗,倏地捲起了紊亂的水流,將原本棉絮狀的空氣鼓噪出具體的流向。霎那間,亂流刷地將我們一股腦兒沖散,我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捲入了漩渦之中。

  為什麼只有我被留下來?

  在湍急水流中,我僅能看見漂浮在眼前、那個我一直隨身攜帶著的小瓶子。裝在裡頭的粉末閃爍著,發著奇詭而美麗的光,恍然像是在回應我的提問,卻又只像是施涅鎮的沙灘上,最普通的一把細砂。




(第二章 未完待續)


小後記:

來到我私心最愛的一個章節了。下個小節更新時會同步釋出創作日誌。
初寫這章的時候,是又悶又熱的夏季呢。那時還天天窩在圖書館寫小說寫論文。
不過那陣子精神狀況不太好,日誌也不是什麼開心的內容,可以不用太期待XD

總之還是謝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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