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an】《The Lost Elysion》

「小孩子是不會懂的。」

　　即使那段回憶早已在時間之海的反覆濤蝕之下被輾磨成瞇著眼也瞧不清的細砂，遺失男孩也從未將這句不少大人說過，但氣憤不解的孩子們總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慢慢淡忘、甚至是在無意間對新生一代多次復述的一句話在內心深處某個誰也踏足不了的角落給埋葬。對方低掩帽沿，以年幼的他怎麼也明白不了的苦澀所傾出的吐息向世人昭告又一個寒冬的到來的表情仍然歷歷在目。遺失男孩並沒有看見他藏於墨綠面具後的臉龐－－或許對方是位和村長兒子差不多年紀、總是帶著衝勁以及滿分的熱情為居民權益著想的年輕小伙，或許對方是名僵繃著眉宇、帶著肅穆氣質在審堂公正解決各式糾紛的中年人；也或許兩個猜測都不怎麼正確，對方或許只是位單純想在躍動的音符中追尋什麼答案的年邁老者－－又或者哪者都不是，被掩於帽下的髮以及遮去身形的寬大斗篷實在沒給他多少在分離後好尋回對方蹤影的資訊，可唇角揚起的無奈弧度和隱約自眼孔處散發出的碧色光輝卻從沒有為他所忘卻。十三季冬在融雪中化作新萌的芽種，沁入睡得肌肉發僵的冬眠土壤，茁壯為點綴春臨的千彩花瓣；不只蜂與蝶循著蜜的香氣舞起了協奏曲的起始樂章，草苗們柔軟的蜷莖也悄悄攀至了溫暖的眠窩旁，輕聲向裡頭道著晨起招呼，試圖喚醒還想著多賴會床的大小動物。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改變，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入耳的舒心旋律一如既往，唇側的詩歌也燃點依舊－－但他變了，他終究還是變了。

　　所有微小的移轉變化都行進於悄聲無息之間。沒有一滴溶解在無言之中的哀嘆、沒有一絲被扼殺於沉默深處的顫抖，更沒有任何一抹誰也沒能察覺到的輕淺吐息。
　　安靜，很安靜。實在是太過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曾經的遺失男孩摘下覆於面部的飾物，如同絕不說謊也無從製造偽證的天秤一般，在大手垂下的同時也緩緩抬起了另一側，好維持那誘惑人心的笛樂所譜出的虛偽平衡。
　　彷若周而復始的行星運轉與規律的浪潮和汐，乾枯粗糙的指腹輕碰上和這份安靜同樣寂寥的唇，在繁星璀璨之夜再次葬去了那即使惹怒了薔薇也流傳於大街小巷間，頌讚著殘花美名的無名之詩。

　　你要走了嗎。

　　他遙望著遠方地平，緩緩移動脣形，無聲地再次復述了遍自己早已尋得謎底的可笑問題。落地的青銅面具撞上了老舊的木質短笛，發出了個短促的悶響。
　　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

　　那是個夜晚，一個閃耀著星點的夜晚，一個閃耀著無數星點的夜晚：一個閃耀著無數星點的美麗夜晚。自幼便因體虛而長臥在床的瘦弱男孩第一次起了抗心，推翻大人們以蜜糖包裹著的諄諄告誡，步履蹣跚地走向被誰給切擷成四角形狀的天空。在渲染著層層夢境的夜風中，男孩看見了鐵皮人追尋已久的心，藉著稻草人渴求的聰明頭腦竊走了膽小獅的無盡勇氣。可帶來藥漿的大人們以簡短的二字詞彙否決了他鮮有的滔滔不絕－－說謊、誇張、幻想－－並用塞了更多艱澀知識的厚重書本堵住了他的嘴，要求他乖乖聽話、好好長大，好成為他們口中的有用之人。然而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假，瘦弱男孩賭氣似的拋去了限制行動的木製拐杖，在下一個圓月攀升上天之際隨著拍振薄翅的小仙子一同飛往屬於他們的永恆樂園。

－－倘若成為大人亦即失去……

§

「你要走了嗎？」

　　老去年華的吹笛手彷彿在那樣明澈的眼眸中看見了年幼的自己。稍微過長的淺棕色髮在風輕柔的耳語與撫觸中飄揚搖曳，同樣翠清如故鄉那片廣闊綠地的純淨潭水透著他鼓動的胸口中從沒向誰傾訴過的童年秘語。他配合著男孩的身高蹲下身，將短笛擱置在腿上，抬手自左側向右方移動，在封守住了前任遺留下的神秘後又豎起手指，做了個表示噤聲的手勢。已有些破爛不堪的深色斗篷拖到了滾滿塵沙的地上，染上了幾許這地區亙古不變的浪潮聲響。

　　他已不再是當年那位受人欺負的瘦弱男孩，他已不再是當年那位落在長長隊伍後頭的拐杖男孩，他更不是當年那位戴著尖帽與朋友們悠遊在夜空中的遺失男孩。青澀的稚嫩臉龐已不再圓潤奶氣，取而代之的是稜起了成熟的堅實線條－－他變了，他終究還是變了；與誰約定過不會長大可又無聲地打破了誓言的他終究還是變了。

　　年紀相差甚遠的兩人在心中念著彼此所想，相似的色彩同時注視著海與大地和天空，以及夕陽下的山丘。最後誰在遠方傳來的詩歌和笛樂中好似呢喃地輕輕說了一句：「小孩子是不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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