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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靜靜流過土地,日以夜繼,洶湧不絕。河水清澈得像是無人踏足過,沖刷著溪石,然後供應水源給溪岸附近的幾百戶農家。
一名農夫拿著鐮刀割去這塊地上蔓生的雜草,劈開蘆葦闢出一條道路。這裡前陣子還在休耕,然田舍旁的土地採收完,暫時不打算種東西,他便轉而來河邊撒些菜種。他想,等他的白菜長得又肥又新鮮,就能幫助家庭度過嚴冬了。
清空了一小片農地後,他以手臂抹去額上的汗水,像意識到了什麼,將頸上綁著的紅繩拉起。那繩子中間掛著一枚白色的螺貝,在太陽底下十分耀目。他輕輕地摸了摸那貝殼,那是家傳的寶物,由他母親交給了他。
忽然,兩旁的青草被撥了開來,一個衣冠楚楚的青年漫步到這塊偏遠的土地,看見前方有個人影,很感興趣。
他趁機走近河岸,一隻手掌搭上那農夫的肩頭。「嘿,老弟,這塊地全都是你開墾的嗎?」
「我不認識你,請你別礙著我勞作。」農夫有些生氣,轉過頭來跟他說。
「我想你誤會我了,我只是路過,看到這麼荒涼的地方有人在耕種,感到好奇而已。」青年搖了搖手說。
他注意到農夫脖子上的紅色細繩。「小兄弟,那是什麼?」
「這只是普通的貝殼。」他皺著眉頭說,像極力想和該名青年解釋那毫無特別之處,全身鎮定。
「不,它很珍貴。」青年半蹲著端詳那枚螺貝。他正克制著自己上前碰觸貝殼的欲望,差一點就要移動步伐。
「好,也許吧。它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所以,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這時,草叢再度被人撥開。
「那邊的!你們有沒有看到一頭牛?昨天晚上牧童沒關好柵欄,讓牠溜走了......」
鄰近的農人大聲地喊著,問道。
「喔,你有朋友......。我該告辭了,後會有期。」
青年轉身離去,丟下一臉疑惑的農夫,與他的同行議論紛紛。
太多人的話會變得麻煩的。
「他是誰啊?」
「不知道,突然冒出來的。」
歸程途中,青年越過芳草細密的平原,一面回憶著剛才所見的景象。
那裡長滿了艾草,一種可以替病患打通全身經脈,殺死毒蟲,就算放任不管也會自帶香氣的神奇植物。而那蠢人竟然把它們當雜草除掉!
他覺得讓這塊寶地流落到那農夫手中,相較於它原本的價值,是大大侮辱了它。
無所謂,他想。反正已經把位置記在腦海裡了,他想來隨時都能來。
***
過了大約七年。
靖康之禍後,金兵沿城燒殺擄掠,宋室連同百姓南逃,在臨安營建起新的國都。宋人企圖將汴京繁華的樣子搬入臨安,沉醉在熱絡的大市集與雜耍活動之中,以遺忘金人的滅國之恨。他們夜夜笙歌,既然無法收復失土,不如大醉一場。
但在南北地界之間,南宋與金國境的模糊地域,存在著一批因戰亂流離失所的人。他們回不去自己的家鄉,卻也不知要往那兒去,獨獨徘徊在權力的中空地帶。由於原來的居住者均已逃難避禍去了,留下範圍甚廣的無主地。久而久之這群失去家園的人也就住下來,重新開墾起屬於自己的田地,互相扶持下形成一座聚落。此地因為經歷戰爭,又是窮鄉僻壤,資訊自然封閉,人們也顯得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散漫模樣。
村子中有個農夫,人們叫他「豬鼻郎」,這人平時辛勤地下田工作,偶而將收成的菜擔到市場上販賣,過著簡單樸實的生活。他長著一個豬鼻子,當他路過,小孩子們便「豬鼻郎!豬鼻郎!」地喊,他也不在意。
在田裡翻土時,豬鼻郎會想著鄉親們口中描述的,汴京的熱鬧景象,並日思夜想,在夢裡也想,希望能親自去汴京看一眼。老實的豬鼻郎,已經不曉得汴京淪落成何種光景了!
一天,豬鼻郎上吐下瀉,起先壓著倒好。後來一發不可收拾,病了三個月,人們在見到他時,已是瘦骨嶙峋。村中沒有好大夫,請人跑腿,又怕等到大夫來了,他卻奄奄一息了。幾個和他關係比較好的種田的朋友,雖然時有耳聞他住的那間茅屋內,傳出痛苦的哀嚎聲,也並不敢敲門進入,甚至接近他。
某天下午,豬鼻郎的肚子乎如裝了數千顆重石,疼得他翻來覆去,全身盡竄出了冷汗,不時因腹痛而吼叫著。田裡拿鋤頭的、路上乘著水牛拉車的,沒有一個不聽見,但始終無人打開那小屋的門。他們怕飛散的穢物,怕沾染上晦氣;這些村人自認窮得一無所有,要是因此患上此病,像這豬鼻郎一樣,在生死的狹縫裡遊蕩,一口氣喘著半死不活的,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或許選擇夾在金國與大宋之間苟且偷生,要比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來得舒適多了。
這豬鼻郎,疼得腸子翻攪成一團,甚至快從肚皮鑽出來時,幾名身著白衣的外地人,駕著有篷蓋的、寶馬拉的華美車輿,停在了這座村子。仔細看,他們總共有三人,一名是外貌俊秀的青年,一名是留著大鬍子的壯碩男人,另一名則是個瘦皮猴。
村中的人紛紛上前圍觀,只見大鬍子捲起袖子,將車上載的數大箱貨物、顏色各異的匣子搬下,示意這是送予村民的見面禮。揭開盒蓋,全是黃金、珊瑚、珍珠、瑪瑙和古玩等等珍奇的事物,眾人無不驚嘆。
青年開口了:「我們是從汴京來的,沿路做點生意,大賺了一筆,特來與各位分享喜悅。」於是大夥擠的擠、搶的搶,那大鬍子過去和村長交頭接耳,又拿出一塊美玉遞給他。
「哎......哎喲......」茅屋裡傳來一陣慘叫,想必是豬鼻郎又在鬼門關前了。「就是那一戶。」村長帶著他們來到豬鼻郎的屋前,大鬍子和瘦皮猴進去,兩人合力把那病懨懨的傢伙抬至廣場,讓他伸直腿坐正。
青年解開他的衣物,將他的粗布短衣褪至肩胛骨以下,露出一大片背脊,滿是汗水橫流又乾掉的痕跡。青年拿了一方布帕大略擦拭了一下,比了個手勢。瘦皮猴以雙足踩住他的兩腳,大鬍子扶著肩膀,將他的背放得平一點,方便進行治療。
青年從布袋裡取出十來根筆直的藥草紙捲,那裡頭塞滿了磨碎的艾草,接著在一端點火,等候它們被燻出陣陣白煙,後用燒紅的那端貼上他赤裸的背。被這枝條模樣的紙捲燙過的地方,都出現了燒灼的圓疤。
青年依次替換藥捲,過了一個時辰,豬鼻郎已是意識模糊。見他快要昏厥,青年趕緊吩咐:「快!拿那帖藥來!」並指示村人,那放在車上的哪裡。等接過藥包,那青年竟從包中拉出一副心肝,說是自驢身上切下來的,餵給豬鼻郎吃,又讓他灌下整碗湯藥。
說也奇怪,休養幾天後,豬鼻郎奇蹟似地痊癒了。他朝氣蓬勃,又能下田工作,體力也比之前好上許多。
「我們沒有能力回報您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呢?」村長心懷感激,握著青年的手,謝道。「厚禮就不用了,我們帶來的珠寶,就足以與你們同歡。車上正巧有一些醃肉、蔬果,讓我們大家一起共享吧!」
於是,派人將肉、蔬果取下,開爐設宴,大夥吃吃喝喝,好不快活。畢竟,一年很少有機會能享用如此豐盛的大餐。豬鼻郎坐到那三個外地人旁邊。「您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該稱您做『大夫』嗎?」豬鼻郎問青年道。
「我並不是大夫,只是恰巧學過醫術罷了。」青年答道,雙眼微微瞇著,看起來有些疲憊。
「非親非故,為何出手相救?我不過是一名粗鄙的鄉人,您實在不必這樣對我仁至義盡的......」
「我們不願意見到任何一條生命從眼前溜走。也包括你,年輕人。」他輕輕吸了口氣。大鬍子給村民切肉的時候,人們見到他俐落的刀工,以為他是個屠戶。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之前是商人。」大鬍子說。
「而我是馬伕。」瘦皮猴跟著說道。
前來取肉的人,發覺大鬍子腰間的一把刀隱隱約約閃著銀光。
豬鼻郎雙眼炯炯有神,心裡大喜,原來汴京出的皆是這般奇人異士。
青年瞄到他脖子上的紅線。「你那條項鍊看起來很眼熟。是在哪裡買的嗎?」
「喔,這個啊,是我們家祖傳的信物。」豬鼻郎提起紅線,上面繫著枚長長的螺貝,一條細細的開口將貝殼隔成兩半。「聽我的母親說,我們家幾代以前是望族,但後來沒落了。一直以來,我們都以這個貝殼,作為家族血緣的標幟。」
青年湊近,兩隻指頭捏起這個小螺貝,看了又看。「這是很稀有的品種。你母親還有沒有說過關於這個貝殼的其他事情,比如,嗯,是皇帝賜給你們之類的......」
「你怎麼知道?我是說--你還會多少才藝?不愧是汴京人,太厲害了!」
豬鼻郎感到歡欣雀躍,忍不住要在心裡尖叫。
「告訴我,汴京是否如同人們所說的美麗、繁華呢?」
「是,並沒錯。早些時間隨我們去的一人,現已飛黃騰達了。」
那些傳說果然都是真的!
豬鼻郎思索了一會兒。「如若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與你們一同前往汴京呢?」
青年露出了爽朗的微笑。「我看你有富貴之象,大概沒有問題。」翌日,豬鼻郎便跟著那三人啟程,坐上馬車前,滿腦子都是汴京的風華。他還向笑他「豬鼻子」的村童們炫耀,說他馬上就要發達了。
望著馬車駛離的背影,村長雙手抱胸思考,認為這一切如夢似幻。來的是神仙?他不能夠確定,除了他們贈送金銀珠寶,要村子對那天發生的事情保密,有點不尋常以外,其他一切還勉強說得過去,不須太認真看待。這是座「什麼都無所謂」的小農村,自然不會有人管,更沒人說三道四。看在禮物的份上,村長也不打算追究了。
大約過了數個月,有一則傳言在鄉里間快速散布著,也傳到了豬鼻郎的老家。據說有三名江洋大盜,遊走在金國與宋之間,他們殺了人後,會吃人肉、喝人血,把那人的的五臟六腑當成藥引,試圖治好多年來的病痛。他們每造訪一個村莊,常藉故誘騙居民離開村落,找塊荒地偷偷的將他殺死,取他的心肝來研究,再到下一個村子做同樣的事。
負責傳話的人還說:「他們之中,一個長著大鬍子的,從以前就是強盜,一個是郎中,還有一個瘦子。大家看到這三個人,千萬要小心......」
此後,豬鼻郎村子裡的人,經過那條早已被金人踏平的,往汴京的路上,多半都會繞開,以免被盜賊捉住。
***
河畔長滿了芳草,當初被人拿鐮刀理得一根不剩,如今不僅發出新芽,還占據了久無人管理的菜田,枝枝生得越發繁茂,像是對於農人曾經的作為抗議著一般。青年走在高度及腰的青草中,彎下腰單膝蹲著,撫摸著身旁一株小草分岔的、羽毛狀的白絲絨葉子。
艾草。那個人走了之後,長的好旺盛,該說是大自然的反撲嗎。這麼好的植物,聽說有「百草之王」的美稱,不過不一定要用來開發新藥,偶爾讓自己過得輕鬆點,放進香囊也不錯。
青年席地而坐。
河川的水嘩啦啦地奔騰而去,天邊的浮雲飄得很慢。
又不自覺來到這個老地方了,記憶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你說要找藥草,找到了嗎?喂,哥們,不是我愛講,有時你真的應該改改發呆的壞習慣......」
瘦高的男人自背後悄悄的走來,聽見踩踏草地的聲音,青年才意識到有人。
他舉起一隻手。
「某些事情是急不得的。要懂得適時收斂自己的鋒芒,行動才容易成功。」他的右手上,食指正套著一條紅繩做的項鍊,在空中繞著圈圈把玩。瘦皮猴搞不清楚他怎麼有心情玩樂。
「所以,你處理掉他了?」
「嗯。我給他的那份藥,雖然能使病情短暫好轉,卻只是減緩他的疼痛,服下後會飄飄欲仙,自己本身也感覺不出異狀。然後,在一周之內吐血身亡。被我治療過的人,總覺得自己超越了生死的界線,回到了生者的世界,殊不知就算跨出一步,仍然受困於鴻溝之中,永遠地徘徊下去。」他仰望著天空說道。
「挑選重病纏身的人,給予他們一線曙光,又親手將它摧毀掉,你心腸真夠狠毒的。」儘管早已麻木,瘦皮猴還是忍不住說了句。
我們也需要藥方啊。青年拉起衣袖,手臂上幾個紫黑色的肉疣擠成一團,好似會有膿水跑出皮膚似的。「已經開始蔓延了,阻止不了了。」
他抓起項鍊的前端,潔白如雪的螺貝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
「不過,好貨可總算是到手了。」
瘦皮猴看著項鍊。「你準備怎麼處置它?」
「進獻給北方部族的首領,博取一點信任。」他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青年登上小山丘,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感覺無比舒暢。他瞭望著前方的風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這時瘦皮猴忽然注意到,那個傢伙其實也不矮,身體頗為結實,如同在戰場上歷練過,只是因為經常和鬍子老大待在一塊,才沒有辨別出來。棕色的頭髮在他的腦後高高地被綰起,看上去挺乾淨。
「我能感受到,我身上流著的、巨獅的血液不斷地沸騰起來。如果說還有什麼的話,就是我的內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青年舉起半隻手,手掌中燃起一把橘色的火焰,正在醞釀著。
大風一來,所有的草都為之擺動,沙沙作響,由斜坡到此處,一路上輕靈地起舞。山下,幾千幾百戶人家的草屋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不,並不是草屋,那屋子是木頭做的,梁柱之間填著黃色的厚牆,由山前排到另一座山腳,幾乎填滿了山谷,或還蔓延到山後,宛如稻田裡新插的秧苗,非常壯觀。
「那是我們下一個目標,把馬牽好,我們過去。」青年說。
「可是......喂,你們大食的人都這麼隨性嗎?」
*即阿拉伯的阿拔斯王朝,又稱黑衣大食
「無知的人,」青年把頭靠近他。「叫我艾奇微拉。」
在看了evil Morty 以後 ,我把結尾稍微改了一下。
想要一個出場自帶BGM的角色。
後記接下來會補給你們,你們就先看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