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夏紀連制服都沒有脫下來,就直接躺到床上。她將棉被代替靠墊抱在懷裡,一邊仰躺著一邊滑手機,而手機不斷重複撥放的正是《Antwerp Blue》。
「到底為什麼是我要負責唱歌啦。」夏紀喃喃說道。
把已經決定好的事情推翻,這有違夏紀的原則,所以現在不只是要練吉他,她還得練習唱歌了。儘管夏紀還蠻擅長唱卡拉OK的,可是她從未以樂團的形式在別人面前唱歌,還不曉得正式上場會表現得如何。
雖然沒有特別擅長念書,不過要記住樂譜、歌詞這些音樂相關的東西,對夏紀來說並不難。
話說回來,自己在一年級的時候倒是遜到不行,想起這一點的夏紀,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苦笑。剛開始學上低音號時,讓她感到最痛苦的便是讀樂譜了。
那些跟希美等人發生衝突的學長姊,對現在的北宇治究竟是怎麼想的呢?看到北宇治打進全國大賽的英姿後,真希望他們會想起自己幹的蠢事,覺得很不甘心、悶悶不樂地難以入眠。
尋思至此,夏紀不禁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她早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學長姊對待社團活動是如此地隨便,夏紀也曾經跟他們一樣,她認真參與社團的時間只有兩年而已。
──學姊真的是個溫柔的人呢。
夏紀對這句話有著鮮明的記憶,小一屆的學妹久美子曾經這麼形容她。或許是因為自己在二年級時很照顧久美子,或許是因為三年級時副部長的工作很盡責,可是夏紀並不認為真正的自己是這種人。
從床上爬起來後,夏紀拿起了一旁立著的吉他,她將背帶繞過肩膀後,接著把夾式調音器裝在吉他上,按照順序彈起每一根弦,並且轉動弦鈕,藉由放鬆或是拉緊弦來調音。
調音完成後,就將吉他接上音箱。家用的迷你音箱可以跟耳機配對,戴上耳機後,隔音效果堪稱完美。
夏紀最喜歡的演奏方式,是藉由「撥片刮弦(Pick Scratch)」讓音箱發出扭曲的聲音,將撥片縱向抵在弦捲起來的六弦和五弦上,然後朝琴頭的方向撥動。那「嘎吱嘎吱」的刺耳聲在耳際迴響著,光是這樣就讓她感到心曠神怡。
無緣無故的焦躁、厭惡感都消失了,只剩下指尖在猛力彈奏,在心裡已經燃燒殆盡、變成灰燼的部分,似乎有什麼東西萌芽了。
要稱之為幹勁的話,稍嫌太弱了點,不過要斷定是錯覺的話,又未免熱情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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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溫度是三到十二度,降雨機率是零,可說是出門玩的絕佳天氣。
「肚子好餓。」
「未免太快了吧?我們才剛進來耶。」夏紀揉著沉重的眼皮,如此說道。
考量到遊樂園的營業時間,四人決定早上九點就在車站集合。已經考上大學的三年級生,除了學校規定的特定日子外都不用去學校,在平日穿著便服、搭電車出去玩,有點像是在做壞事一樣。
「要走哪個路線呢?是要遊樂設施為主,或是看表演為主,還是要閒逛呢?」
「希美幹勁十足呢。」霙笑咪咪地說道。她戴著白色的耳罩,是吹奏樂部的學妹為了祝賀她考上音大而送的禮物。
希美熱心地翻著在入口拿到的宣傳手冊。在修學旅行的時候也是這樣,希美總是會安排好充實的行程。
「有誰不敢玩那種會讓人想尖叫的嗎?有人有懼高症嗎?如果會怕的話,鬼屋可能跳過比較好,這邊還有小型動物園跟植物園喔。」希美說道。
「我記得優子不敢玩恐怖遊樂設施吧?」
「蛤?我明明沒問題好嗎?」
「等等,我沒有在挑釁妳,單純是確認而已。」
「換句話說,妳平常果然就是在挑釁吧?」
「妳們一大早就興致高昂,這樣體力撐得住嗎?」希美一臉傻眼地說道。
「小屁孩夏紀肯定三兩下就累了。」
「到時候就讓優子背我吧。」
「才不要咧!」
大概是因為覺得夏紀和優子的唇槍舌劍實在太麻煩了,希美直接轉頭去問在旁邊一言不發的霙。
「霙有想要搭哪一個設施嗎?旋轉木馬還是咖啡杯?」
「自由落體(註1)。」
「咦?」
預料之外的答案讓其餘三人都當場愣住。依然面無表情的霙,伸手指著聳立在遠處的遊樂設施。
「我想要搭自由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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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被優子的慘叫聲和希美的歡呼聲給包夾,夏紀的手臂朝著安全桿外伸展,她們從五十公尺高的地方急降,能夠在高處欣賞美景,抵達最高處的飄浮感以及隨後襲來的重力,正是自由落體最吸引人的地方。
「我不行了。」
臉色發青的優子倒在長椅上,一旁的希美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這個嘛,因為設施沒什麼人就連續搭了五趟,當然就會這樣囉。」
眼看夏紀依然談笑風生,優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旁邊的霙則是頻頻回頭,看來她似乎還意猶未盡。
優子會願意連續搭那麼多次,就是因為她完全敵不過霙的天真無邪。而且在玩自由落體之前,她們已經分別搭了三趟雲霄飛車和急流滑水道。
「下午還是玩速度慢一點的吧。」希美苦笑道。
「真沒想到我居然會有羨慕夏紀的三半規管的一天。」
夏紀從背包拿出了毛巾,放到優子的額頭上。
「那妳們兩個就休息一下吧,讓我來當霙的對手。」
「讓夏紀妳來?」優子一臉詫異地拿起了毛巾,她臉上可說是寫著「沒問題嗎?」四個大字。不過夏紀跟霙在二年級時有同班過,就算兩人獨處也不會有問題的。
「要再搭一次嗎?」夏紀問道。讓人意外的是,霙居然搖了搖頭。
「接下來我想搭那個。」
霙指著宣傳手冊上的摩天輪。該設施離地面最高可達八十公尺,標榜著「在頂端能看到遊樂園的全景」。
「要搭自由落體也沒問題,妳不用顧慮我。」
「我想跟夏紀搭那個。」
「喔?」夏紀有點不知所措,霙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從霙的雙瞳彷彿能倒映出自己呆掉的表情。
「我剛才不就說了…」優子冷冰冰地哼了一聲,如此說道,希美隨即輕輕地敲了她的額頭。
「妳的口氣不要那麼差啦。」
「嗚…還是好想吐…」
「妳就乖乖地休息吧,過一陣子就會比較舒服了。」
希美把手帕鋪在膝蓋上之後,對優子露出期待的眼神。在她的催促下,優子只得認份地躺到她的大腿上休息。
「霙,我們走吧。」
夏紀拉起霙的手,霙則是點了點頭。霙的手腕從她身上的水藍色斗篷式外套中探了出來,皮膚有如瓷器一般白皙,不像夏紀那樣有點曬黑。
夏紀自己穿著黑色摩托車夾克和酒紅色的裙子,跟霙走在一起就顯得蠻威風的,大概是因為霙的打扮兼具典雅與可愛,會讓人聯想到大小姐吧。
「霙的衣服是在哪裡買的?」
「媽媽幫我買的。」
「嗯嗯,妳喜歡這類的衣服嗎?」
「普通。」
「這一點都不普通吧。」
「嗯。」
「那麼霙妳喜歡怎麼樣的打扮?」
「都可以,只要能穿就好。」
儘管霙是這麼說的,她的外套光是質料就看得出來相當高級。不過霙本來就是身處於能夠為了社團活動而買下昂貴雙簧管的家庭環境,她的普通跟夏紀的普通想必是有些不同。
「我覺得霙很適合現在的打扮喔,妳媽媽的品味真不錯。」
「夏紀也很帥氣。」
「哈哈哈,妳很懂嘛。如果霙也能試著打扮成像我這樣就好。」
「妳覺得適合嗎?」
「有反差感才好啊,不過優子看到之後說不定會嚇昏。」
想像霙穿著嘻哈風服飾的模樣,夏紀忍不住大笑起來。
「霙真的是很討人喜歡呢。」
「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畢竟我是第一次講嘛。」
「夏紀也是一樣嗎?」
「完全不一樣,我既不想要討好所有人,也沒有想要讓別人喜歡我。」
「妳想要被人討厭嗎?」
「倒也不是,我只是覺得不用去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夏紀很受歡迎。」
「妳會有這種印象,是因為我是副部長的緣故吧?」
「沒有那種事。」
霙會用這麼強烈的語氣來否定,可說是相當難得的事。夏紀驚訝地停下腳步,她稍微皺起了眉頭,對霙的說法流露出幾分不服氣。
「夏紀就是夏紀。」霙如此強調道。
「啊…嗯。」夏紀只得笨拙地回應她。不曉得是不是踩到霙的地雷,她沒有理會夏紀,自顧自地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霙,妳走錯路了!」
這完全不像是會對同樣年紀的人說的話。夏紀一邊在心裡自嘲,自己以前還笑過優子的過度保護,一邊追上去拉住了霙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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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循工作人員的指示,兩人進入了摩天輪的座艙。由於四人座的座艙算是蠻寬敞的,有一瞬間,夏紀猶豫自己究竟該坐在霙的旁邊或是對面,不過霙一馬當先地坐在兩人座的中央,夏紀只得老實地坐在她對面。
剛才玩過雲霄飛車、自由落體等刺激的遊樂設施後,慢吞吞的摩天輪反而讓人有點坐不住。霙的手放在窗戶上,興味盎然地看著外面的景色。
「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
「夏紀和優子要組樂團嗎?」霙這麼一問,讓夏紀有點吃驚。不過仔細一想,霙確實常常會有這種突如其來的發言。
「是有這個打算沒錯,霙妳會跟希美一起來聽吧?」
「嗯。」
「霙妳有聽過輕音部的Live嗎?」
「優子有找我一起去過。」
「咦?居然是那傢伙,不是跟希美去的嗎?」
「第一次看Reticle(註2)的演出就是跟希美一起去的。」
從霙的口中聽到Reticle的團名,不知怎地有種奇妙感。一方面是對於霙知道這個樂團感到驚訝,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覺得霙被其他南中的人排擠之類的,這或許是夏紀自己想太多罷了。
「夏紀知道Reticle是什麼嗎?」霙問道。
「不,完全沒頭緒,那不是自創的詞彙嗎?」
「是望遠鏡或顯微鏡用來標示正中央的基準,就是十字線。」
「咦?究竟為什麼會想用實驗室工具來取名呢…」
「也有個叫做Reticle(網罟座)的星座。」霙用手指著窗戶外頭,說道:「法國的天文學家拉卡伊就是用實驗室工具來替星座命名的。」
「妳還真清楚呢。」
「是希美告訴我的。」語畢,霙的嘴角綻放出一絲笑容。
「我對星星方面的知識是一竅不通呢,去天文館的時候都在打嗑睡。」
「晚上的時候這裡也能看到星星。」
「啊!那麼等到太陽下山後,我們四個再來搭一次吧。」
當摩天輪上升到四分之一的高度時,已經能看見剛才讓優子苦不堪言的自由落體了。儘管夏紀喜歡這種刺激的遊樂設施,但是她不太能理解霙為何會執著於自由落體。
「啊。」一直看著窗外的霙猛然回過頭,說道:「希美和優子。」
「從這裡也能看見啊。」
兩人看起來就像豆子那麼小,從行道樹的縫隙能看見她們所在的長椅。
儘管好不容易找到她們,霙卻依然面對著夏紀。在集中精神的時候,霙幾乎不會眨眼,她那圓圓的瞳孔是毫無混濁、清澈的黑色。
──集中精神的時候?
夏紀慢了半拍才察覺到自己思考時的違和感。霙之所以會專心地看向夏紀,意味著她現在感興趣的對象並非窗外的風景,而是夏紀。
「夏紀是…」霙說了幾個字就閉口不言,露出了在思考的表情。霙常常會這樣話只說一半,於是夏紀便耐心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對於該怎麼跟霙相處,夏紀感到有點苦手,不曉得霙有沒有發覺到這一點。不過仔細一想,她立刻就否決了這個可能性,因為霙對夏紀也是相當遲鈍,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情感都一樣。
兩年半之前的夏天,希美她們退出社團的數天後,夏紀在放學後的分組練習時偶然看見正在音樂教室練習雙簧管的霙。
不,其實並非偶然。霙在那個時間點常在音樂教室練習,能夠聽到她那悅耳音色的機會本來就很多。
霙沒有對夏紀和優子發脾氣。儘管在心中模擬了被霙質問「為什麼希美在退出之前沒有來問我呢?」的狀況好幾次,事實上,霙只有露出了很受傷的表情,但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並沒有責怪任何人。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夏紀就不太曉得要怎麼跟霙相處了。
因為,她生氣不就好了?或是破口大罵也行啊?霙卻總是在等待,不會自己主動出擊。她會不願意去問希美退出社團的事情,就是因為害怕自己會傷得更重。
那時的霙極度缺乏自我肯定,對自己的才華毫無自覺,表現得卑微的同時也讓他人感到痛苦。夏紀認為,這樣的霙對希美來說就等同是枷鎖,因此她才不願意像優子那樣選擇站在霙的那邊。
「夏紀是好人。」
這句話讓夏紀不禁眨了眨眼,霙思考了半天,原來想講的就是這句話嗎?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因為妳願意陪我。」
「我不算是什麼好人啦。」
儘管有各式各樣的人都這樣稱讚過夏紀,不過她本人最清楚,自己並沒有那麼溫柔。
「這只不過是大家都擅自把我當作為好人而已。像霙這樣的乖孩子,肯定是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麼吧?」
「是不知道。」霙淡淡地點了點頭,說道:「不過,這跟夏紀的想法無關。」
「嗯?」
「對我來說,夏紀是好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嗎?」
霙的這番話有如風的尖銳嘯聲,讓夏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座艙逐漸來到摩天輪的頂端,夏紀能從窗戶看見行道樹上的燈飾。雖然還沒有點亮,她仍然相信會很美,至於眼前的霙,則是跟夏紀自己一樣感性也說不定。
「霙,妳變了呢。」
「是嗎?」
「如果是以前的霙,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大概是因為對此毫無自覺,霙一臉疑惑地歪著頭。畢竟在兩年半以前,在霙的視野裡頭,除了希美之外沒有任何人。
註1:類似六福村的大怒神
註2:Reticle是五名南中畢業生在退出北宇治吹奏樂部後,組成的純音樂樂團的團名,主要是表演爵士樂
另外我在Part 1忘記補充了,夏紀她們去玩的遊樂園,便是現實世界的枚方公園。上面這張月曆的圖,便是京阿尼根據「北宇治高中的吹奏樂部日誌」第二章「星彩小夜曲」的北宇治、立華聯合演奏會所繪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