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淑美,說起淑美這個名字——嘛,沒什麼特別的,反正就是個菜市場名。
好像不管到哪裡,都能夠遇到一兩個跟我一樣叫作淑美的人。
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這個世界上才存在著千千萬萬個淑美。
事實上,根據我所查到的資料,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似乎還有三萬兩千一百七十三個淑美。
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了,在這三萬多名淑美裡面,沒有一個人可以超越我,沒有一個淑美可以比我還要棒。
我就是全世界最棒的淑美!
當時的我,才僅僅十歲。
可是,要怎麼做,才能夠成為最棒的淑美呢?
這個問題剛冒出我的腦袋,然後一晃眼二十五年就這麼過去了。
後來我已經三十五歲了,然而對於如何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棒的淑美,我依然沒有答案。
我沒有辦法成為最漂亮的淑美,因為年齡告訴我的青春歲月早已一去不返,而年輕就是漂亮的本錢;我沒辦法成為最聰明的淑美,因為我考試從來沒有拿過一百分;我沒辦法成為最有錢的淑美,因為我的郵局存款從來就沒有超過十萬元。
三十五歲的我,依舊只是一個普通的淑美。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在想著,也差不多該放棄夢想了吧。
可是我相信,淑美不是一個會放棄夢想的人會擁有的名字。
那麼,我要怎麼成為最棒的淑美呢?
我告訴我自己要轉換思路。
全台灣總共有三萬多個淑美,這三萬個淑美是阻礙著我實現夢想的絆腳石。
這麼一來,只要把這些絆腳石通通除去,那麼夢想就實現了。
我得出結論。
所以只要把除了我之外的這三萬個淑美通通幹掉,直到只剩下我一個淑美,那我不就是最棒的淑美了嗎?
這就是為什麼我後來會選擇成為一名摔角選手的契機。
當我決定成為摔角選手的那一刻,我對自己發誓,我要幹掉我在擂台上遇到的所有淑美。
我絕對不會對另外一個淑美手下留情,我要讓這些淑美跪地求饒,我要讓這些淑美痛哭流涕的質問自己為什麼要叫做淑美,我要讓其他的淑美爭先恐後地拿著身分證到戶政事務所的櫃檯排隊改名,我要在摔角擂台上,用我苦練許久的阿拉伯核爆顏面破碎技,消滅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淑美。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淑美。
而我就是最棒的淑美。
於是,淑美殺手誕生了。
後來我作為一名摔角選手,在擂台上總共活躍了十年。
我打敗過無數的對手,後來甚至還拿過女子摔角的世界冠軍,走在路上隨時都有人想跟我握手合照。
不過就結果來說,我從來沒有打敗過任何淑美。
因為我在擂台上,從來沒有遇到過除了我之外的另一個淑美。
我揍斷過一位淑芬的鼻梁,踩斷過一淑惠的手臂,還讓一個叫做淑貞的對我跪地求饒。
但是我從來沒對上過任何一位淑美。
不管我打了幾場比賽,就是對不上淑美。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位叫做淑美的女子摔角選手。
知道這件事之後,我的選手生涯也迎來了終結。
退休之後,遠離了擂台上的打打殺殺,我的生活終於歸於平靜。
某一天,我到河邊散步,我在草地上坐下,開始思考我人生的意義。
回過神來,我看到一名穿著淡藍色水手服的小女孩撐著腰站在我面前。
我問她要做什麼,她拿出藏在背後的簽名板,問我可不可以幫她簽名。
我接過簽名板,熟練的在上面簽了我自己的名字,然後將簽名板還給這名小女孩。
我問小女孩叫什麼名字,小女孩說她的名字叫做淑美。
我問她知不知道我的外號,她點點頭說她知道。我說既然你知道的話,怎麼還敢承認自己的名字叫做淑美?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對她扮了一個鬼臉想要嚇唬她,但她卻紅著臉吃吃竊笑了起來。
「你不怕我嗎?」我問她。
女孩搖搖頭,說:「我不怕。」
她頓了頓,然後她說她的母親是一位摔角迷,她在懷孕的時候看了一場我的比賽,然後就決定要把自己的女兒取名叫做淑美。小女孩垂下頭,又說:「我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沒說什麼,只是摸摸她的頭。
她歪著頭盯著我瞧。「妳很強嗎?」
我跟他說我是世界上最強的,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不過看著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一股陰霾卻在這時壟罩心頭。
我心想著:可是不是世界上最棒的。
女孩說:「我也想要變強。」
她問我變強的祕訣是什麼,我跟她說要多吃蔬菜,然後早睡早起。
「只有這樣嗎?」她狐疑的望著我。
我想了一下,補了一句:外加一天坐三千下伏地挺身。
「那我放棄了。」女孩聽了之後吐了吐舌頭,「我不當摔角選手了。」
「那妳想當什麼?」
「機關槍大師!」
小女孩雙眼閃閃發亮的說。
聽到她的回應,我哈哈大笑了起來,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我似乎開始喜歡起了眼前的這名淑美。
那女孩手裡捏著簽名板,我的周遭繞著圈子,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我伸手在我身旁的草地上輕輕地拍一拍,她立刻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後來我們聊了好一會兒,小小的淑美跟大大的淑美就這麼一起坐在河邊的草地上,直到太陽都下山,月亮都露臉了,還不打算離開。
後來,也許是意識到時間已經晚了,也許說了這麼多話她終於滿足了,總之她清了清喉嚨,然後說她該回家了。
「謝謝妳陪我聊天。」小女孩露出笑靨。「妳最棒了。」
當時我望著她的離去背影,久久不能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