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這太瘋狂了。」瑪特蕾雅癱坐在一處沙灘上,她面色勞累地開口說道,在她懷中的嬰兒卻喧鬧地開懷大笑。
此時,在瑪特蕾雅背後的景象是一片蔚藍的汪洋大海,在她身旁的米塔安娜與妮菈都保持著一派輕鬆的態度,米塔安娜更是不疾不徐地打理起儀容。
唯有瑪特蕾雅一人有些疲憊地喘了幾口氣,路途中她還要一邊照顧嬰兒,一邊安撫不時大哭的她,這種疲勞感比在戰場上縱橫七天七夜還要累。
當瑪特蕾雅緩慢地爬起身子,她看見妮菈扭動了幾下肩膀,隨後抬頭仰望著藍天。海水的氣味流淌入四人的鼻腔,對於嬰兒來講這個氣味依舊陌生,但是對於瑪特蕾雅等人而言甚是懷念。
「露比,我回來了。」瑪特蕾雅面朝高空,她有些感慨地說道。
「我想這裡是風琴港西北面的沙灘,距離風琴港還有一段路程。」收起梳子時,姿態高雅的米塔安娜輕聲地說道,黝黑的長髮隨海風飄舞之際,她的神色冰冷地能夠凍結風琴港當地的炎熱。
瑪特蕾雅用手臂撐著嬰兒的軀體,眉毛下垂成八字,語氣有些苦悶地說道:
「我想找個地方休息,或是換你們照顧她。」
「我來吧。」妮菈聽聞瑪特蕾雅的話語,她沒有過多地思考。她快速地從靴子內倒出滲入的海水,隨即轉身朝向瑪特蕾雅伸出雙手。
一旁的米塔安娜見狀,不禁偷笑了幾聲,像是在嘲笑瑪特蕾雅對於妮菈的無知。這時,瑪特蕾雅的確愣了數秒。她確實希望有人幫忙自己交替照顧這名小孩,但是她卻十分清楚妮菈絕對不是個適合的人選。於是,瑪特蕾雅的眼皮顫動了幾下,在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搖頭答覆。
「不了,還是我來吧。」
「好吧,都照妳講得去辦。」妮菈面無表情地答覆,隨後她隨著海風的方向走往風琴港的所在地。
看著妮菈朝向遠處走去,瑪特蕾雅感覺更是疲憊。於是她回過頭面朝米塔安娜問道:
「妮菈她為何是一名如此極端的人?」
「我倒覺得她只是笨拙了一些。」米塔安娜踏著輕盈的步伐,當她從瑪特蕾雅身旁經過時,她低聲地說道。
她的一席話流入瑪特蕾雅的耳根時,使得瑪特蕾雅沉思了數秒。她一邊邁步跟隨在妮菈與米塔安娜的背後,一邊思考那句話語的含意。
笨拙是能夠笨拙到如此地步的嗎?瑪特蕾雅更認為那是一種愚蠢。
瑪特蕾雅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妮菈的強大是無庸置疑的,甚至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更加離譜。
三人沿著沙灘行走,不久後便在遠處看見一座奢華的港口。大港的碼頭由石磚堆砌而成,除了有商船與軍艦用的停泊口,還有許多造船廠依循海岸而建。美麗的街燈豎立在港邊,形成了一條韻味十足的街景。
剛來到港口,瑪特蕾雅有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在她面前的港口商街全部都重新整飭過了,一棟棟外觀優美的餐館與酒吧整齊地排列,外頭還不乏有花壇等植被點綴港口,雙腳踩踏的地面比起許多年前抵達過的風琴港,也透出了嶄新之色。
「——這就是風琴港阿,說來我是第一次親自來這裡。」米塔安娜的面色有些感慨,她四處張望著優美的港口,語氣有些沉悶地說道。
她像是在後悔,後悔自己把自己關在囚牢太久了,始終沒能看清楚現在的世界長甚麼模樣。
一旁的瑪特蕾雅卻不禁感覺有一絲淚水破眶而出,她輕輕地抿著自己的嘴唇,想要壓制內心的悲傷與懷念,卻始終沒能成功。於是瑪特蕾雅抬起手擦拭了自己的淚水,她遠望著港口當中的一切……
在遠處,似乎她還在注視著自己。
忽然,一雙手拍在瑪特蕾雅的肩膀上。瑪特蕾雅驚愕地回過頭,她看見飛揚的白色長髮之時,似乎看見了紅的身影。
「妳沒事吧?」
然而,問話聲傳入瑪特蕾雅的腦海時,站在她背後的人是妮菈。妮菈的目光遠比紅的眼睛冰冷的多,猶如一條死去的魚,毫無情感可言。
瑪特蕾雅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把妮菈看成紅的,兩人差多了。
「我沒事,我只是感覺很懷念罷了。我上次來風琴港已經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這裡已經不是我熟識的風琴港了。」瑪特蕾雅一邊說道,一邊轉回頭面對眼前的港口景象。她的語氣充斥著感慨,以及無法回到過去的悲傷。
「那就好。我們去找孩子的母親吧。」妮菈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隨口答覆後便自顧自地向前走去,彷彿在她的世界當中只有找回嬰兒的親生母親這一事情是重要的。
瑪特蕾雅本想打斷對方,但是米塔安娜先行一步拉住了妮菈的衣袖。她不耐煩地抖腳,同時面色嚴肅地開口說道:
「先去找住處,我要一杯高檔的紅茶、一份蓬鬆的蛋糕、還有一張軟綿綿的大床!這是我幫助你們出海的代價。」
「這……」妮菈的眉頭深鎖,她的臉上浮現出幾分難色。
站在一旁的瑪特蕾雅一眼就看穿了妮菈的著急,於是她配合著米塔安娜開口說道:
「這小孩也需要安全、舒適的地方休息,否則我們只能交一具屍體給她的生母喔。」
「好吧……」聽聞瑪特蕾雅的一番話語,妮菈才一邊抬起手搔弄後腦杓,一邊無奈地答應了下來。
眼看妮菈答應了,瑪特蕾雅抿嘴露出笑容。她轉過目光凝望港口上方的大街,她清楚地記得紅曾經帶她去到的酒吧,那是紅的朋友所開設的酒吧,當年正是為了那一間店才會走往沙漠深處。
如今,瑪特蕾雅依循著記憶走往位在記憶深處的酒吧。
「妳打算去哪裡?」一旁的米塔安娜見狀後確認似地問道。
「記憶當中的那裡。」瑪特蕾雅輕聲說道,隨後她僅僅懷抱著嬰兒,走向風琴港的內陸。
米塔安娜眼看瑪特蕾雅沒有打算過多解釋,她面色無奈地跟了上去。一旁的妮菈則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在想起了瑪特蕾雅的告誡後,她邁開腳步緊緊跟在兩人背後。
對於妮菈而言,失去徒弟是一件煩悶的事情,她自然認為生母不會想失去孩兒。
穿越幾條大街,瑪特蕾雅走入了熟悉的小巷。藤蔓類的植物沿著牆面攀爬,盛開美麗的紫色花卉,一縷斜陽映照在瑪特蕾雅的臉龐上,引領她的目光坐落在熟悉的酒館門口。
面前的酒館重新裝修過,不只有著一面精緻的木門,一旁的窗子還用上了上等的透光玻璃,塗上了雪白色漆料的外牆更是被細心地照料過,上頭沒有一絲得髒污。
唯有面前的門牌一如以往,瑪特蕾雅眨了幾下眼睛,才定下心來走上前推開木門……
剛推開門板,裡頭典雅的裝潢就吸引了瑪特蕾雅。但是,更讓瑪特蕾雅驚得炸毛的是牆上的肖像畫。
肖像畫當中有一名長著貓耳朵的女子,女子的面貌美麗地像是海洋當中的賽蓮,酒紅色眼眸、潔白無瑕的長髮勾起了瑪特蕾雅的回憶。
『我希望妳記住,非必不得已之刻,不要有必須殺死某人的想法。那是一種劇毒,會使妳痛苦一輩子的劇毒。』
過去的話語在瑪特蕾雅的腦海當中浮現。當年,紅與她一同站在煉鐵廠嘗試射擊鋼針,她凝望著地上的灰燼,朝向當年的自己開口說道。在紅得嘴巴當中,這是她希望自己永遠記得的事情。
正因如此,瑪特蕾雅的目光頓時昏暗了起來。戰場的血腥味流入她的腦海,她殺死了許多人,更深信自己必須殺死瑪納法蓮娜,最終許多人在戰場上死去,自己的雙手也染滿了血腥味。
當瑪特蕾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她的雙手沾滿鮮血,鮮血從地面的木板當中滲出,像是一座湖泊般覆蓋了自己的膝蓋。
瑪特蕾雅明白,這是一種幻覺。當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次睜眼時已然回到了現實當中。
面前的肖像畫與自己四目相對,一絲淚珠從眼角處滾落。懷中的嬰兒卻伸出小手替她擦拭眼淚,儘管嬰兒並不曉得瑪特蕾雅的感受是什麼。
「三位客人,別站在門口了,快點進來坐坐吧。」
就在這時,一道年輕的女孩聲音打斷了瑪特蕾雅的思緒。當瑪特蕾雅抬起目光,她看見一名年輕的少女站在吧檯邊朝向三人招呼道,少女的面貌十分陌生,瑪特蕾雅不曾見過對方。
妮菈與米塔安娜都沒有多做思考,她們紛紛走上前去開始與少女搭話。唯有瑪特蕾雅一人的面色幾分凝重,她沒有去到少女的面前,而是來到肖像畫的前方。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正在不斷顫動,眼皮也抽搐不止。
很快——瑪特蕾雅閉上了眼睛,她抬起尾巴,金黃色的火焰熾亮地燃燒。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伸向肖像畫,將手放在畫框上低聲地說道:
「露比,抱歉……妳講的我都沒能做到阿,任何一件……我都辦不到。」
畫像不會給予生者答案,瑪特蕾雅聽不見紅的聲音,感受不到對方的溫度。她明白,紅過世已久,早已離她而去,但是她仍然記得紅講過的話語,以及在雪山上帶領她前行的背影。
可就在這時,一雙手再次觸碰她的肩膀。瑪特蕾雅驚愕地轉頭面向來者,此時她看見了陌生的年輕少女,少女面色困惑地凝望著她,眼底映著些許好奇。
「客人,您認識我的祖母嗎?」少女低聲問道。
「什麼?」聽聞這番問話,瑪特蕾雅錯愕地尾巴都打直了。
「哈洛丁是我的祖母,這是我們家族流傳的酒館。」少女目光真誠地說道。
而這句話,牽引著瑪特蕾雅想起了過去的種種事情,她的眼眸深處泛出幾分懷念,有些不敢置信地答覆道:
「阿……阿,當然了。我認識她。」
下一刻,無數回憶湧上心頭,在這數不清的日子當中,瑪特蕾雅終於感覺到自己回到了一片熟悉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