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日記室走出來,氣味還殘留在衣服上——是立可白、舊信紙和一點點,快哭又沒哭出來的味道。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語氣像剛看完一整季紀錄片。
「你需要復原。」沃格爾說。
「我需要碳水。」
「不,我是說靈性上的復原。」他指了指前方一間建築,外觀看起來像一顆巨大的蓮藕,但有窗戶和氣孔。
門口掛著霓虹招牌,上面寫著:「回烤所」——把你以為被療癒的地方,再烤一次。
「聽起來像是地獄的養生餐廳。」我小聲說。
門自動打開,一陣熱氣撲面而來,像是桑拿室與 TED Talk 的混合物。裡面空無一人,中央擺著一張看起來很像冥想椅又像烤箱內架的東西。
「請坐。」有個聲音從天花板傳來。
「這是什麼?」我問。
「這是一種記憶再製的裝置,我們會烘烤那些你以為已經放下的片段,直到你承認你只是放在一邊而已。」
「等一下這真的不會熟過頭嗎?」
「放心,我們只會把它烤成能咽下去的程度。」那聲音溫柔得有點騙人。
—
我坐上去。機器合起來。
一開始只是暖暖的。然後開始出現畫面:
我五歲的自己,正要畫畫,被家裡的爭吵打斷。 國中時在課本上寫「我好沒用」,卻裝成在寫功課; 高三時那句「沒事啦」,但眼睛紅的像窟盧塔族。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天花板的聲音問。
「有點像燙到舌頭。」
「很好,這代表還活著。」
畫面繼續。
我大學第一次考試失敗,說是「自己不夠努力」; 我曾經喜歡一個人,但因為怕對方不回應,所以把感覺裝進笑話裡,送出去; 我說過「其實我喜歡一個人的生活」,但那天晚上卻在路上淋雨。
這些句子像炒料一樣,被熱氣翻攪起來,一邊釋放出一種熟悉的腥味。
「你有想哭的衝動嗎?」聲音問。
「有,但我怕哭了會讓自己太像自己。」
「那很好,代表你終於承認你是自己。」
機器打開時,我全身都濕了。不是汗,是情緒的蒸氣。我的飛行石閃得有點不穩定,像它也在努力同步。
沃格爾走過來:「好了,我們還有一站。」
「還有?不是已經熟了嗎?」
「不,還差一點香氣。」
麵包偵探補充:「接下來,要經過那個地方……很少人願意走進去。」
我:「不要告訴我是什麼房間,我不想知道。」
沃格爾:「你要知道。它叫做——」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那個名字:
「留言板。」
我頓時腳底發涼。
「你是說……新宿那個,寫上xyz就會有獵人來幫你那個?」
「對,不對!你腦裡只有動漫?」
—
我們走在一條幾乎沒有光的走廊上,四周像是沒開燈的水族館,牆面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移動。
「你確定這裡不是記憶停屍間?」我小聲問。
「不,這裡是冷藏庫。」沃格爾說,「專門存放那些曾經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
「……那應該很擠吧?」
走廊盡頭,是一道半透明的門,像玻璃,但上面浮著一層訊息泡泡,漂浮不定——每顆都像手機通知,但內容破碎不清:
「你還在嗎」
「其實我那天……」
「好想你」
「對不起,我當時……」
「再給我一次機會」
門自動打開,一股冰涼的風捲了出來。裡面不大,一圈又一圈的留言牆把空間堆得像一口靈魂壓縮機。牆上寫滿字,有的像手機通訊軟體、有的像備忘錄、有的是BBS文章殘骸,有些甚至是用手寫、看得出淚水滲透後乾掉的痕跡。
我往前走,看到第一面牆寫著:
「你說你沒事,那我就當你真的沒事了。」
第二面牆:
「我不應該那樣說,原諒我好嗎。」
第三面牆:
「十年了,但我還是夢到你。」
我感覺胸口卡住了,像嗆到一口沒咽下去的名字。不是水,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倒灌成記憶泡沫。
「我不想看了。」我退後一步。
「你不用看,」麵包偵探說,「留言會自己找上你。」
就在這時,空間中央亮起一面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筆跡,彎彎曲曲、帶著小學生的用力感。
「如果我今天消失,有人會來找我嗎?」
我瞳孔一震,腦海浮現出那天的畫面:我十三歲,坐在床邊,背對窗戶寫下那行字。然後我撕掉那張紙,丟進垃圾桶,假裝從沒寫過。
「這是你最早的留言之一,」沃格爾說,「所以它一直留在這裡,等著你來回應它。」
「我要怎麼回?」我呢喃。
「你不用回它,你只要不再裝作沒看見它就好。」
我低頭,看著飛行石,它開始閃爍一種近乎透明的光,像一滴淚被反覆擦拭後留下的閃爍邊緣。
留言牆忽然出現一個「輸入欄」,上面寫:
「如果你有話想說,現在可以說。」
我猶豫了一下,寫下:
「我今天還在。雖然有點不想,但我還在。」
那句話送出後,牆面上的燈微微變暗,像是某種任務終於完成了。
麵包偵探輕聲說:「每回一條,就有一個你,被放下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說:「你那句呢?你自己有留言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轉身,走向另一面牆,伸出手按住一行字。那行字寫著——
「如果你沒有被寫下來,是不是就沒有真的存在過?」
我看著那句話,感覺心臟某個地方被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該走了。」沃格爾說,「再晚,那些留言會想把你留下來。」
我們轉身準備離開,這時一排新文字慢慢浮現在門口的玻璃上:
「請記得,每一句你曾經說不出口的話,都在等待你成為能說出口的那個人。」
下一集預告:《你不是遺忘的人,你是還沒回來的人》